乙骨沉默了很久，“这样也好”。

昭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回过头去看他，乙骨没有看她，他的影子在地上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然后又安静了。

“戒指，里香的戒指掉了，”昭玥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空，“被车轮碾碎了。”

三枚戒指，一枚碎了。

乙骨低头从领口里拽出那根和昭玥一样的银链，素圈还在，好好的，银白色的光泽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昭玥也摸出自己的那枚，银链上挂着两样东西，一枚十芒星蓝色的素圈，两枚完好的戒指并排在灯光下静静的，像两个不说话的人。

“我们以后不和她见面了吗？”乙骨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昭玥把戒指塞回衣领。

“她开始新生活了。”

“嗯。”

“那就不要打扰她了。”

昭玥偏过头看乙骨，乙骨还是没有看她，他的话不重，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嵌进昭玥心里。

昭玥把指甲从掌心里松开，痛觉从掌心消失了，那里多了四枚月牙形的红痕。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出院那天，女人给里香换了一件新连衣裙，明黄色的，领口有白色的小碎花。裙摆到膝盖上面，里香的小腿上还贴着几块纱布，女人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裙子套进去，怕碰到伤口，手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朵刚开的花。

里香坐在床边，看女人蹲下来帮她扣扣子。女人的手在发抖，扣了两次才扣上。里香把手覆在女人的手背上，女人抬头看里香，里香的嘴角却微微往上提了几度。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怕沾到里香的新裙子上。

“宝贝，我们回家。”女人站起来，扶着里香的手臂，轻轻把她放进轮椅。

男人办理了出院手续，拎着行李袋走回来。

行李袋里装着里香在这家医院里用过的东西，他要把这些东西都带回那个家。

家——里香知道这个词，她在病房里听他们说过了无数次。

“家里你的房间”、“家里你爱吃的”、“回家以后”、“咱们家”——所有她喜欢的，其实都是昭玥和忧太告诉他们的。

一切都很陌生。那些词汇，那些承诺，那些眼泪和发烫的掌心。

她的过去是一片雪白的荒野，她在这片荒野上刚刚看到两个人的脚印，她顺着那些脚印走。

应该是这样走的。

应该就这样走。

三个人从病房出来，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黑发挑染金丝的女生。

她穿着校服，书包带只挂了一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

她的金色眼睛看着里香。

里香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拍，然后移开了。

她是看某个叫不出名字的人看那么久，因为那双眼睛的颜色太特别了。金色的，浅得像透明的琉璃，里面映着走廊尽头的天光。

她被推到昭玥身边的时候，连呼吸都没有放慢。

昭玥没有叫住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咽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她一直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走远，直到电梯门关上。

乙骨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半张脸藏在门板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的视线穿过走廊的尽头，电梯上方的楼层数字跳动。

里香他们一家三口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看着里香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了，没有停留，像看陌生人一样看过来，然后移开了。

他的腹部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拳，很重，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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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教室里樱花花瓣飘在窗台上，浅粉色的，薄得透光，风一吹就翻个身像一只没有力气飞起来的蝴蝶。

那对夫妻把里香带到了另一个城市。

那个城市昭玥只知道很远，新干线要坐三个多小时，还要换乘一次电车。

他们没有给昭玥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这是栞和隆之的主意，也是经过那对夫妻同意、经过医生建议的，甚至是经过长谷川绪奈的同意。

昭玥其实偷偷去看过一次。

那对夫妻带里香出门复健。

里香在练习走路，步伐很慢，有人在旁边扶着。

女人扶着她的手，在一步步往前走，女人弯着腰，袖口卷到肘弯，额前的碎发被风掠起又落下，脸上全是汗，嘴角全是笑，眼神全在里香身上。

里香走累了，女人赶紧蹲下把她背起来，几步路的距离又放下来，又蹲下去系鞋带。

系鞋带的时候里香低头看着女人的发旋，手搭在女人的肩上，很轻，像怕压坏她。

女人系好鞋带，回过头冲她笑，“宝贝好了”。

绪奈的嘴角翘了起来，比在病房里任何一次都翘得高，是真正的笑。

昭玥在长椅上看着，眼眶很烫。她只是把目光从那对母女身上移开，转向樟树宽大的树冠，仰起头，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脸上，金色的眼睛里有光。

回到昭玥家后，昭玥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隆之下班回来看到她还在客厅坐着，问了栞一句，栞摇了摇头。

隆之没有追问。

吃饭时。

“妈。”她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不哑，和平常一样。

“那个叔叔阿姨。是真心喜欢里香的。”

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向隆之，隆之看着昭玥。

“里香笑得很开心。”昭玥说。

栞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

“她喜欢他们，”昭玥喝了口水，“他们也喜欢她。”

昭玥把水杯放下来，“也不用担心被学校那些人指指点点，说她克这个克那个。”

昭玥停顿了很久，筷子安静地横在碗沿，没有声音。

“她不用再在冬天穿去年的外套，不用再听奶奶说那些话。她会有新的名字，新的生日，新的过去。”

“她不会记得我们了。”昭玥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像瓷器上的一道细纹，没有碎，但是有了。

“她过得很好。”昭玥说。

他们都清楚，这是小月亮在说服自己，也在让他们安心。

晚上昭玥摸出手机，翻到里香的照片。大多数是三个人的合影，里香站在中间，里香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的那颗痣在阳光下很明显。

昭玥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几缕金色的挑染在黑发里飘着，她伸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远处的天空还有没落尽的晚霞，橘色的，一丝一丝的，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几笔，墨没干，晕开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隔壁房间里没有动静，里香的房间已经空了很久。

衣柜里还有里香没带走的几件衣服，书桌上还有里香用过的笔。

栞问过她要怎么处理，她说先放着吧。

放着，就当她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