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册子是深秋最后一天送到的。
那天天灰蒙蒙的,风里裹着凛冽的寒意,建宁城第一场雪还没落下,所有人都知道它不远了。
送册子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扎着双丫髻,穿着沈知意那标志性的鸦青色短袄,站在护民府门口也不敲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何少佳推开门,看着这个还没她腰高的小姑娘,愣了一下:“你找谁?”
“找何少佳何姑娘。”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
“我就是。”
小丫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靛蓝色绸布包裹的册子,双手递上:“沈掌柜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何少佳接过来,掂了掂,不重,薄薄的一本,像是书又不像书。
绸布包得很严实,打了两个结,结扣处还封了一小团火漆,火漆上印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知更鸟。
“沈掌柜说了什么没有?”
“沈掌柜说……”小丫头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原话,“‘此物只可何姑娘一人阅览,阅后即焚,不可传于第二人之手’。”
何少佳被这郑重其事的架势唬了一跳,把册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行,我知道了,谢谢你。”
小丫头完成任务,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掌柜还说,‘祝何姑娘学有所成’。”
学有所成?学什么?
何少佳一脸茫然地关上门,低头看着怀里鼓鼓囊囊的绸布包,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在心里挠啊挠。
她迫不及待地想拆开看看,可第五柯柔的声音正好从后院传过来:“少佳,谁来了?”
“送东西的!”何少佳应了一声,把到手的冲动按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的耳房,把册子塞进了枕头底下。
大人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护民府积压的案子像山一样高,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分她的心。
她要做好后勤工作,也不能被分心,所以册子她打算之后再看。
七天里,第五柯柔几乎长在了书房。
建宁城入冬以来的第一桩大案来得突然而惨烈。
城南一家镖局上下二十三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死状诡异,伤口整齐得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器具一刀毙命。
大理寺催着要结果,知府大人一天三趟地派人来问,苦主家属跪在护民府门口哭天抢地,整个建宁城的百姓都在看着第五柯柔。
第五柯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仵作的验尸报告、镖局的往来账目、死者的人际关系网,一桩一件地梳理比对。
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饭也顾不上吃,何少佳端去的饭菜经常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
何少佳心疼得不行,可她能做的都做了,后面的事儿她就插不上手了。
破案这种事不是她能插手的,她认识的字加起来不够写一页纸,验尸报告在她眼里是天书,账目更是一窍不通。
她能做的只有把饭菜做得更香一点、把茶泡得更浓一点、把书房门口的炭火烧得更旺一点,然后在第五柯柔偶尔出来透气的时候,默默地把披风披在她肩上。
第七天夜里,案子终于破了。
凶手是镖局的总镖头的副手,为了一箱价值连城的镖银铤而走险,毒杀了总镖头全家,伪造了入室抢劫的现场。
手法不算高明,但藏得很深,第五柯柔花了整整七天,从账目里一个不起眼的数字出入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了那箱被藏在地窖里的镖银。
何少佳听说案子破了的时候,正蹲在厨房里煲汤。
她放下汤勺,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走到后院,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第五柯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的样子,眼下青黑,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像一朵被秋霜打了的花,蔫蔫的,随时都会碎掉。
何少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大步走上前,不顾第五柯柔的微弱抗议,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第五柯柔惊呼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爪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何少佳!你放开我。”
“不放。”何少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七天没好好睡觉了,现在必须去睡。别说你案子破了还撑着,就是天塌了你也得先睡一觉再说。”
第五柯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她靠在何少佳怀里,被那温热的体温包裹着,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一根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的弦,“啪”地断了。
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先眯一会儿”,就彻底睡了过去。
何少佳把她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第五柯柔沉睡的脸,那张脸在睡梦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坚强。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兽,小小的,软软的,让人想把全世界都给她。
何少佳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好好睡,大人。”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第五柯柔睡了整整十个时辰。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鸡汤的香味,浓郁而温暖,从门缝里挤进来,轻轻抚着她的胃。
她坐起身,发现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金黄色的鸡油浮在表面,几颗红枣和枸杞点缀其间,旁边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还有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