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柯柔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没有说话。
何少佳终于开口:“大人,你说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第五柯柔想了想,说:“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护民司的事他脱不了干系,但北境的百姓因为他少死了很多人。这两种事,都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不能互相抵消,也不能只算一边的账。”
何少佳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我以前觉得,人只分两种,好人和坏人。好人我护着,坏人我杀,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现在我越来越分不清了。第五鸿远是你爹,他对你不好,可他真的爱过你娘。柳如烟害了那么多姑娘,可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到死都放不下。慕容战帮护民司杀了那么多人,可他用命守住了北境。”
她转过头,看着第五柯柔。
“大人,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复杂呢?”
第五柯柔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柱子上,看着同一片蓝天。
“因为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没有人是纯粹的好,也没有人是纯粹的坏。我们都是灰色的,深浅不同的灰色。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哪一种灰色。”
何少佳想了想:“那我选浅灰色的。”
“为什么?”
“因为浅灰色离白色近。你穿白色好看,我离你近一点,站在一起也好看。”
第五柯柔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愣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周鹤亭秋后问斩的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何少佳没有去看,她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太吵了,太乱了,太多人了。
她宁愿待在护民府的院子里,帮第五柯柔扫雪。
第五柯柔坐在廊下,批着积压了好几天的案卷。
何少佳扫着扫着就不扫了,拎着扫帚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光。
“大人。”
“让开,挡光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让开。”
第五柯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拿起手中的毛笔,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个墨点。
何少佳愣住了,伸手摸了摸鼻尖,手指上沾了一团墨。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又抬头看着第五柯柔嘴角那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最普通的、最日常的、最没出息的那种。
扫雪、批案、煲汤、拌嘴,还有看着那个人笑。
护民司彻底覆灭的那天,沈知意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尘埃落定。恭喜。”
何少佳把这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有些恍惚。
从她被第五柯柔从城隍庙捡回来,到护民司的覆灭,不过大半年的时间。
可这大半年里发生的事,比她之前十九年加起来的都多。
她认识了第五柯柔。
她知道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心疼,什么是愿意为一个人去死。
她放下了信,走到院子里。
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何少佳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很想见第五柯柔。
她转身往书房跑,跑到书房门口,又停住了。
第五柯柔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在写什么。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她的侧脸在光里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画。
何少佳的脚步轻了下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绕到第五柯柔身后,想看看她写什么。
第五柯柔却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把纸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不给看。”第五柯柔头都没抬。
“大人你写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
“秘密。”
“你还有秘密瞒着我?”
“每个人都有秘密。”
何少佳撇了撇嘴,绕到她正面,蹲下来,趴在桌沿上,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望着她。
“大人。”
“嗯。”
“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第五柯柔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放下笔,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像大型犬一样眼巴巴看着她的何少佳,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去把晚上的汤煲了。”
“亲完再去。”
“煲完再亲。”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去煲。”
第五柯柔看着她,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快得像蜻蜓点水,何少佳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够了吧?”第五柯柔坐直身体,耳廓微红,表情却依旧端庄。
何少佳捂着额头,笑得像个傻子:“够了够了,大人你等我,我煲汤可快了!”
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趴在门框上探头说:“大人,汤煲好了能不能亲两下?”
“何少佳。”
“在!”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