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柯柔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何少佳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襟危坐。
沈知意展开第一份卷宗,上面写着三个字——第五鸿远。
“大理寺卿第五鸿远,护民司‘墨菊’,负责情报和刺杀任务分派。他在任期间经手的案子数以千计,其中至少有四成涉及护民司的暗杀行动。他利用职权之便,为护民司提供了大量朝廷命官的情报,并亲自策划了至少三十起暗杀。”
“大理寺对他的判决是斩立决,家产抄没,眷属流放。”沈知意看着第五柯柔,“但你在建宁护民府的表现,朝廷有目共睹。皇上下了一道特旨,第五柯柔免于连坐,保留护民府官职,戴罪立功。”
第五柯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划着圈。
“你恨他吗?”沈知意问。
第五柯柔的手指停住了。
“恨过,恨他把我娘害死了还装作若无其事,恨他把我丢在外面十几年不闻不问,恨他把我的婚姻当筹码、把我的人生当棋子、把我的感情当弱点。”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第五柯柔抬起头,看向何少佳“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这种事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护。”
何少佳在桌子底下找到她的手,握住了。
沈知意展开第二份卷宗----柳如烟,如意楼楼主,护民司“白芷”。
“柳如烟,江南第一青楼‘如意楼’的幕后主人,护民司‘白芷’,负责钱财调度。如意楼表面上是烟花之地,实则是护民司的钱袋子,每年的营业收入高达百万两白银,全部用于支持护民司的运作和暗杀行动。”
何少佳皱了皱眉:“柳如烟……我好像见过她。”
“你见过。”沈知意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执行的第一次任务,目标是一个叫赵季同的户部郎中。他的情报就是柳如烟提供的。”
何少佳一愣
“赵季同的案子,是你‘牡丹仙子’的成名作。一家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死于‘意外’,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大理寺查了三个月,最后以‘失火’结案。”沈知意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何少佳,“你还记得吗?”
何少佳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记得,当然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一个四品官员的全家。
她告诉自己那些人都是贪官污吏、都该死,可是当她站在那个燃烧的宅院外面,听着里面的哭喊声和求救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她把那份恐惧压了下去,用任务、用命令、用“为民除害”的大义把它压了下去。
可那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每一个深夜冒出来,咬她一口。
第五柯柔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正在下坠的心:“少佳,不是你的错。”
何少佳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一把刀,”第五柯柔说,“刀没有善恶之分,握刀的人才有。你之前握在护民司手里,是杀人的刀。现在你握在自己手里,是护人的刀。过去的事改变不了,但以后的事,你可以选。”
何少佳的鼻子一酸,差点当着沈知意的面哭出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出息的水光逼回去,声音有些哑:“大人,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你是被逼的’之类的?”
“你不是故意的,”第五柯柔从善如流,“你是被逼的。”
何少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人你还真说啊?”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我让你说你就说,你怎么这么听话?”
“何少佳。”
“在。”
“闭嘴。”
何少佳乖乖闭嘴。
沈知意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弯了弯,继续往下说。
“柳如烟的案子查了三个月,从如意楼的账本到她名下的所有产业,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捋。最后查出来的数字,连见惯了银子的沈知意都有些心惊——二十年,累计白银一千三百万两,黄金十二万两,田产、商铺、当铺不计其数。”
“这么多钱?她挖了金矿吗?”何少佳瞪大了眼睛。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第五柯柔在城隍庙花的那一百两银子,一千三百万两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比挖金矿还赚钱。”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她开的是青楼,做的是皮肉生意。如意楼里的姑娘,有一半是被拐来的、被骗来的、被卖来的。柳如烟把她们当商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那些姑娘的卖身契,她锁在如意楼地下室的铁柜里,整整三大箱。”
何少佳的手攥紧了拳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
在赌坊里,在大街上,在护民司的任务中,那些被卖来卖去、被当作货物、被踩在泥泞里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女人。
她自己差一点就成了其中之一,如果不是第五柯柔在城隍庙的那一百两银子,她现在说不定在哪个青楼里陪笑,又或者在哪个大户人家里做牛做马。
“柳如烟现在呢?”她问。
“在刑部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沈知意顿了顿,“但她提了一个条件,她要见你。”
何少佳愣住,指着自己问:“见我?见我干什么?”
“没说,只说想见你一面。”
何少佳看向第五柯柔。
第五柯柔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去吧,有些事,当面了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