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城的桂花开了第三茬的时候,第五鸿远的判决书送到了护民府。
何少佳正蹲在院子里剥莲子。
第五柯柔说今秋的莲子好,要煲汤给她补身子。
何少佳嘴上说着“我又不是产妇补什么补”,身体却很诚实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井边,一颗一颗地剥,连莲心都细心地剔了出去。
送信的差役是沈知意的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把信交到第五柯柔手里,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第五柯柔站在桂花树下拆信。
“大人?”何少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她身边。
第五柯柔把信递给她。
何少佳接过来,皱着眉看了半天,认出其中几个字:“斩立决”,“抄家”,“秋后”。
“你爹……”
“他签字画押了。大理寺左少卿顾衍之主审,他供认不讳。护民司‘墨菊’的身份,他亲口承认了。”
何少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第五柯柔,那是她爹,无论那个爹对她做过什么,血缘是斩不断的。
何少佳从小没有爹,不知道有爹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那种空落落的、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的感觉,不会因为你恨那个人就不存在。
“大人,你还好吗?”她伸出手,握住了第五柯柔垂在身侧的手。
第五柯柔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提审之后,在牢房里。他说:‘柯柔,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
何少佳的手指收紧了。
“我说:‘爹,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娘,也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第五柯柔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
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手背上:“他只是把佛珠取下来,递给我,说:‘这个是你娘留给我的,现在留给你。’”
“你收了吗?”
第五柯柔从袖中取出那串沉香木的佛珠。
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像被岁月和忏悔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过。
“收了,因为这是我娘的东西。”
何少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的大人,经历了这么多,还是那个在城隍庙前用一百两银子买下她的人。温柔,坚定,从不因为仇恨而丢掉自己的底色。
“大人,”何少佳清了清嗓子,想打破这种沉重的氛围,“那个佛珠能不能借我盘两天?我听说沉香木的珠子盘久了能包浆,包浆了能卖个好价钱。”
第五柯柔抬起手,用佛珠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痛!”何少佳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地笑,“大人你打我!”
“打你是轻的。”第五柯柔把佛珠收回袖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再胡说八道,今晚不给你煲汤了。”
何少佳立刻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我不盘了!我乖乖喝汤!大人你煲的汤天下第一好喝!”
第五柯柔被她逗得终于笑了。
三天后,沈知意亲自来了建宁城。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披在肩上。
何少佳给她泡了茶,这可是从第五柯柔的茶罐里偷的上好的龙井。
沈知意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眼神在第五柯柔和何少佳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你们俩,“在一起了?”
何少佳一口茶喷了出来。
第五柯柔递给她一块帕子,面无表情地说:“擦擦。”
何少佳一边擦嘴一边瞪大眼睛:“不是,沈掌柜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表现得很明显吗?”
沈知意端起茶杯,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明显。只是何姑娘你今天看第五大人的眼神,比上次多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餍足。”
何少佳的脸“腾”地红了。
第五柯柔端起茶杯,低头喝茶,耳廓微红,但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何少佳从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不动声色地踢了回来。
两个人在桌子底下你一脚我一脚地踢得不亦乐乎,面上却都端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像两个偷糖吃被抓了个正着却死活不承认的小孩。
沈知意装作没看见,从袖中取出几份卷宗,摊在桌上。
“说正事。周鹤亭的案子已经结了,秋后问斩,周家抄没家产,周瑾被判了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入京。但护民司的事还没完,剩下的三个人,你们想知道他们的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