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何少佳蹲在周府对面的茶楼屋顶上,把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
这已经是她蹲守的第三天了。
三天里,她换了六个观察点。
茶楼屋顶、对面酒肆的二楼窗台、巷口的槐树杈、周府后门外的垃圾堆旁边、隔壁绸缎庄的库房天窗,以及此刻脚下这间茶楼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把周府外围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门窗、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都摸了个遍。
将地形图从最初的模糊印象细化到了每一个拐角、每一级台阶、每一棵树的位置。
第五柯柔坐在茶楼里面,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起来像个等人赴约的普通大家闺秀。
实际上,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何少佳的方向,茶杯端了快半个时辰,茶水早就凉透了。
“小姐,您的茶凉了,要不要给您换一壶?”茶楼的伙计殷勤地凑上来。
“不必。”第五柯柔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结账。”
伙计一愣:“小姐,您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口茶都没喝……”
第五柯柔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走出茶楼。
街对面的何少佳从屋顶上翻身下来,落地无声,三两步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第五柯柔压低声音。
“周府的守卫分布摸清了。”何少佳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
她用袖子抹了抹嘴:“前门十二个,后门八个,围墙每隔二十步一个暗哨,换班时间是子时、卯时、酉时,每次换班有一盏茶的工夫空档。书房在府邸的第三进院落,东边,靠着一片人工湖,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易守难攻。”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她用木炭画的周府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守卫位置、换班时间、巡逻路线,甚至连狗窝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第五柯柔接过图纸,借着巷口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眉心微蹙:“只有一条路能进书房?”
“对,所以正门进不去。但我找到了另一条路,从湖底走。”何少佳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湖底?”
“那片人工湖连着府外的暗渠。我昨天半夜潜进去看过了,暗渠的入口在周府围墙外面,被一堆杂草挡住了,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从暗渠可以游到湖底,书房的窗户离水面只有三尺高,如果湖底有落脚的地方,我可以从水里翻窗进去。”
第五柯柔看着她,从惊讶变成了不赞同。
“你要在初冬的夜里潜水?”
“白天人多眼杂,只能晚上动手。”何少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再说了,初冬的水又不是没游过,皮糙肉厚的,不怕冷。”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图纸叠好,收进袖中。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压制某种情绪。
何少佳自然是注意到了她收图纸的手在微微发抖,显而易见,是被气的。
“大人?”
“没事。”第五柯柔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
何少佳太了解她了,知晓她在担心,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赶紧追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心被突如其来的愉悦撞击的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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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鹤亭大寿这天,整个京城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从清晨开始,周府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车马队伍。
朝廷命官的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在门口,轿夫们喘着粗气,把肩上的轿杠换了一边又一边。
送礼的下人们抱着锦盒、抬着礼箱,在管家的指挥下进进出出。
何少佳和第五柯柔混在人群里,贴着沈知意提供的人皮面具,变成两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何少佳扮作一个不起眼的仆妇,粗布衣裳,灰扑扑的围裙,脸上涂了一层暗黄的脂粉,连眉毛都是画粗了几分的。
第五柯柔则扮作一个中年管事的妻子,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发髻上只插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既体面又不惹眼。
何少佳低声说:“记住了,进去之后,你跟着人群走,别往书房那边去。找账本的事交给我。”
“你自己小心。”第五柯柔的声音低到几乎被周围的喧哗声淹没。
她们跟着送亲的队伍混进了周府的大门。
周府比何少佳想象的要大得多。
三进三出的院落层层叠叠,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金银珠宝堆出来的富贵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搭了戏台,锣鼓喧天,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
台下的宾客们觥筹交错,笑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脂粉混合的气味,甜腻腻的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何少佳趁人不注意,闪身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
这条夹道她在地图上标注过无数次,砖缝里有几块青苔、墙头有几根杂草,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外站着两个家丁。
何少佳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捏在指间,深吸一口气。
“嗖”的一声,铜钱脱手而出,精准地打中了两个家丁后颈的穴位。
两人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连挣扎都没有。
何少佳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把他们拖到旁边的灌木丛后面,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捆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条。
第三进院落出现在她面前。
东边,那片人工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映着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