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户果然离水面不远,雕花木窗紧闭着,窗纸上映出隐隐约约的光。
何少佳蹲在湖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才悄悄滑入水中。
初冬的水冷得像刀割。
冰凉的湖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何少佳咬紧了后槽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她受过比这更严酷的训练,在护民司的那些年里,冬天光着身子在雪地里翻滚是家常便饭,这点冷还不至于让她退缩。
她憋了一口气,潜入水底,摸到了书房窗户下方的位置。
湖底的淤泥很软,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但勉强能站稳。
她浮出水面,露出半张脸,观察四周。
书房里似乎没有人,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几排高大的书架和一张堆满文书的书案。
她伸手试了试窗户的缝隙,发现窗闩是从里面插上的。
这难不倒她。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从窗缝里伸进去,轻轻一拨,窗闩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松开了。
何少佳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书房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和外面彻骨的湖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衣服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她顾不上这些,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
四排红木书架靠墙而立,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
书案上摊着几本打开的册子,笔架上挂着几支还没干的毛笔。
墙角有一只青花瓷的大缸,里面插着几卷画轴。
书案后面是一扇屏风,屏风上绣着岁寒三友,松竹梅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账本会藏在哪里?
何少佳快速地在书架间穿梭,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感觉每一本书的质感和厚度。
她在赌坊里学过一件事,藏东西的人,最常用的手段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不起眼的地方。
而最常见的地方,就是书本。一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书,书脊上落着灰,和周围的书融为一体,但翻开之后,里面可能挖空了,藏着几张折得极小的纸。
她一本一本地摸过去。
第五排书架,第三层,一本《论语》的触感不太对。
她抽出来,翻开,果然……书页中间被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何少佳的手指有些抖,她用极快的速度打开布包。
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列着一个个名字、日期、数字。
她虽然识字不多,但“北境”“军火”“白银”这几个字她认得。
就是它了,周鹤亭□□的账本。
她把布包塞进怀里,将《论语》放回原位,正准备原路返回……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何少佳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赶紧侧身,下蹲,右手已经摸出了腰间的短刀。
一道寒光从她耳边擦过,“叮”的一声钉在了书架上,是一枚柳叶飞刀,刀尾还在嗡嗡地颤。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何姑娘,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何少佳转过身。
一个年轻人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又一枚柳叶飞刀。
他长得很俊,剑眉星目,唇角微扬,通身上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像一只吃饱了的猎豹,慵懒而危险。
周瑾。
周鹤亭的孙子,护民司的“银针”,那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那个要娶第五柯柔的人。
何少佳站起身,短刀横在身前,脸上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周公子,好巧啊,你也来书房看书?”
周瑾被她逗笑了,笑声不大,却让何少佳背上的汗毛又竖了一层。
“何姑娘,我查过你。”周瑾收起笑容。
他的手指一弹,飞刀在指间转了个圈:“护民府的捕快,第五柯柔在建宁城捡回来的。但我查到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是‘牡丹仙子’,对不对?”
何少佳的笑容凝固。
“护民司排名第三的刺客,从无失手,悬赏万金。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杀第五柯柔。”周瑾一步步向她走来,“你没有完成,你叛变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何姑娘?”
“知道。叛变者,杀无赦。”何少佳的笑容,再次跃然于脸上。
依旧挂上了非心没肺的模样,好像“杀无赦”的是他人,与她何少佳无关。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何少佳耸肩摊手,笑道:“因为我答应过她了,所以我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