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佳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看着仆人们收拾碗碟的身影,一阵疲惫涌上来。
她走到廊下,靠着柱子,仰头看着夜空。
京城的天空和建宁城不一样,建宁城的夜晚能看到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而京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偶尔能看到一两颗最亮的星,孤零零地挂着,像被遗忘了的灯笼。
“何姑娘。”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何少佳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袖中的匕首,左手按在柱子上,做好了借力弹射的准备。
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是顾衍之。
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的长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脸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笑容依旧礼貌但疏离。
何少佳没有松开匕首:“顾大人,这么晚了,在院子里赏月?”
顾衍之走到她面前,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赏月谈不上,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顾大人请讲。”
“离开小姐。”
何少佳的笑容凝固:“你说什么?”
“离开第五柯柔。”顾衍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道早就拟好了的奏折,“你留在她身边,对她没有好处。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趁现在还来得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何少佳看着他,笑了带着冷意。
“顾大人,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第五大人的意思?”
顾衍之没有回答。
但何少佳从他微微僵硬了一瞬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何少佳松开匕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伸了个懒腰,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混不吝的调子:
“替我转告第五大人,他放心,我来京城是为了帮大人查案的,不是来攀高枝的。查完案我就回建宁城,绝不在他面前多待一天。”
“但如果……”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地出了鞘。
“他敢伤害大人一根头发,不管他是大理寺卿还是天王老子,我都会让他后悔。”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何少佳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我说过了,护民府的小捕快,一个要饭的,被你小姐捡回来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却又停下来:“顾大人,你腰间的刀很不错。”
“嗯?”
“下次拔刀的时候,不要先动肩膀。你的刀很快,但肩膀上的预告太明显了,够一个高手把你杀两次。”
顾衍之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
他看着何少佳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刀柄,肩膀微微一动。
他反应过来,把手放下了,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原来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在数他的命。
何少佳回到东跨院的时候,第五柯柔还没有回来。
她回到自己的耳房,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那根藏在被褥里的听线有没有动静。
没有。
她的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四壁之间回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紧接着,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看见第五柯柔站在窗外的月光下,衣裙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发髻上的白玉簪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何少佳,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住了没哭。
何少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声音带着心疼:“大人……”
“我爹让我嫁人。”第五柯柔打断了她,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嫁给周鹤亭的孙子,下个月初八。”
那一瞬间,何少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的胸口。
她的手指抓住了窗棂,指节泛白,木头的窗棂被她捏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答应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答应,但我也拒绝不了。”
她们隔着窗户对视。
何少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大人,你不想嫁,对不对?”
“对。”
“那就不嫁。”
“少佳……”
“我不跟你讲大道理,也不跟你分析什么利弊。”何少佳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就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第五柯柔看着她。
月光下,何少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里面烧着一团火,那团火从城隍庙烧到现在,从建宁城烧到京城,越烧越旺,从没有熄过。
第五柯柔用力点头:“信。”
何少佳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就行了。时间还有二十天,够我想办法了。”
“你想什么办法?”
何少佳理直气壮地说:“还没想好,但我有一个优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说到做到。”
第五柯柔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在月光下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的劲儿,心里的那块冰忽然裂了一条缝,温热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喉咙,让她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