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在高声说着“太傅到——”。
何少佳和第五柯柔对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周鹤亭。
当朝太傅,三朝元老,护民司的“老根”,也来了。
第五柯柔松开何少佳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
“家宴,看来不只是家宴。”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少佳把匕首从腰间挪到袖中,手指贴着刀柄,感受着刀鞘上那些熟悉的纹路。
她看着第五柯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快步跟了上去。
前院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满院通明。
仆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热闹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何少佳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在正厅主位上。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端坐在那里,身边簇拥着四五个衣冠楚楚的官员。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系金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可那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势,比任何首饰都耀眼。
周鹤亭。
何少佳没有见过他本人,但她在护民司的密档里看过无数次他的画像。
每一次看,她都觉得这张脸太平常了,放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像一个慈眉善目的普通邻家老伯。
可就是这样一张平常的脸,手里攥着整个护民司的命脉。
就是这样一张平常的脸,十五年前轻飘飘地一句话,就灭了沈家满门。
就是这样一张平常的脸,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第五柯柔从月亮门里走进来,那笑容慈祥得像在看自己的亲孙女。
“柯柔来了。”周鹤亭站起身,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快来让老夫看看,几个月不见,瘦了没有。”
第五柯柔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太傅大人安好。”
“好好好,都好。”周鹤亭拍了拍她的手背,慈爱得像一汪温水,“听说你在建宁干得不错,破了好几个大案,你爹跟我提起的时候,那叫一个得意啊。”
第五柯柔微微一笑:“太傅谬赞,柯柔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周鹤亭哈哈大笑,“这年头能尽本分的人都不多了,你把本分尽得这么好,那就是本事。”
第五鸿远从旁边走过来,端着酒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太傅,您再夸她,她该翘尾巴了。”
“翘尾巴好啊,年轻人就该有点朝气,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尾巴早就被岁月磨没了。”
周鹤亭说着,越过第五柯柔,看到了她身后廊下的阴影处:“那是你的护卫?”
何少佳从阴影里走出来,抱拳行礼,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护民府捕快何少佳,见过太傅大人。”
周鹤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可何少佳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皮到骨地剖开了。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在护民司的上级“墨菊”身上感受过,在沈知意身上感受过,在第五鸿远身上也感受过。
那是金字塔顶端的人才有的眼神,是站在食物链最上层、俯瞰众生的眼神。
周鹤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好姑娘。”
他转过头去,继续和第五鸿远聊天,仿佛何少佳只是一阵路过的风,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何少佳知道,她已经被他记住了。
被护民司的“老根”记住了,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桌子珍馐美味流水似的端上来。
何少佳站在第五柯柔身后,像一个真正的护卫那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的筷子和酒杯都没动过,在这种场合,她必须保持百分之一百的清醒。
第五柯柔坐在女眷那一桌,和几个官员的夫人小姐们寒暄。
何少佳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她身上,同时分出一部分精力观察周鹤亭和第五鸿远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鹤亭忽然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方帕子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墨色的菊花。
墨菊?何少佳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向第五鸿远。
第五鸿远正在和周鹤亭碰杯,神情自若,看不出一丝异样。
但何少佳注看到,他端杯的手在放下酒杯的瞬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暗号!
何少佳见过这个暗号。
在护民司的任务简报中,每一个执行任务的“牡丹”在接到指令时,都会做一个指尖叩击的动作,作为确认。
第五鸿远就是墨菊,情报没错。
他在向老根确认自己接到了指令。
何少佳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结了。
她终于亲眼看到,在护民司的密档之外,在那个纸上画着的牡丹图之外,正在运作之中的权力链条。
周鹤亭是根,第五鸿远是茎。
他们之间的联系密不透风,像一株在地下蔓延了数十年的老藤,根系深不见底,枝叶遮天蔽日。
而她和第五柯柔,不过是这棵参天大树下两只想要撼动树根的蚂蚁。
宴席散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周鹤亭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第五府。
第五鸿远送客到大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像是换了一张脸。
“柯柔,你到我书房来。”
第五柯柔看了何少佳一眼,何少佳微微点头。
第五柯柔跟着第五鸿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