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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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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台风

杭州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六月最后一周,气温突然窜到了三十五度,知了趴在梧桐树上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陈序的公司换了新空调,冷气开得太足,他每天上班都要在工位上加一件外套。外套是林知意上个月给他买的,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穿在身上刚刚好。

他最近不怎么加班了。不是工作不忙,是不想待在公司太久。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开在苏皖公司的对面,他每天中午去买咖啡的时候都会往那栋楼看一眼。不是刻意看,是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自然会掠过那个方向。她不一定是同一时间下来买咖啡,他也没在咖啡店门口再碰到过她。但他们之间的距离被那道目光缩短了——他站在马路这边,她在那边的楼上,在某一扇窗户后面。他看不见她,但她在那里。

林知意最近也很忙。杭州的项目进入关键期,她每天早出晚归,到家的时候陈序往往已经吃完饭在书房了。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交错着生活,像两条在不同时间段运行的地铁线,偶尔在换乘站擦肩而过,打个照面,说一句“回来了”“嗯”,然后各自汇入自己的轨道。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台风要来了。

天气预报说“莲花”将在浙江沿海登陆,杭州会受到外围影响,有大到暴雨。陈序周六早上去超市买菜,货架上已经空了半截——蔬菜、方便面、矿泉水都被抢光了。他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一盒鸡蛋、一把青菜,排队结账的时候看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一盒草莓,红红的,用透明塑料盒装着。他拿了一盒放在购物车里,付了款,拎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知意刚起床,穿着睡裙坐在餐桌前喝水。

“买什么了?”她问。

“水饺,鸡蛋,青菜。”陈序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还有草莓。”

“你买草莓干嘛?”林知意看了一眼那盒草莓,不是不爱吃,是觉得没必要。台风天物资紧张,草莓不是必需品。

“想吃。”他说。

林知意没再问了。她把草莓接过去,打开盒子拿了一颗塞进嘴里,汁水在嘴角沾了一点,红红的。

“甜吗?”陈序问。

“还行。”林知意把草莓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是甜的。

下午,风开始大了。窗外的梧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整条街像一锅煮沸的汤。雨还没下,天上的云跑得很快,一团一团的,从东南方向涌过来,像一支正在行军的军队。陈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林知意在卧室里加班——项目上线前的最后冲刺,她带回来一摞资料,摊在床上翻来翻去。

“陈序。”她叫了一声。

“嗯。”

“台风天,你明天别出门了。”

“我不出。”

“菜够吃吗?”

“够。”

林知意嗯了一声,继续翻资料。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推门。陈序把书放下,走到窗前,看到对面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被吹歪了,支架上的螺丝松了,铁皮在风里哐哐地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暴雨预警升级成了橙色,预计降水量一百到一百五十毫米。他又看了一眼苏皖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她发“陈序,你抱我一下”,他回了一个“嗯”。之后他们就没再说过话。她在杭州,在他的城市,在离他骑车十五分钟的地方。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台风预警里,吹同样的风,等同样的雨。他打了几个字:“台风要来了,注意安全。”

删了。

又打:“窗户关好,别出门。”

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台风。”

过了十几分钟,苏皖回了。“知道。窗户关好了。”

陈序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问“你一个人吗”,想问“家里有吃的吗”,想问“你怕不怕”。他都想问。但问了,就会变成他在意她。他在意她,这不能变成让她知道的事。

“嗯。”他回。

风更大了。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陈序找了条毛巾塞在窗框缝隙里,声音小了一点。林知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我出去一下。”她边穿衣服边说。

“出去干嘛?台风要来了。”

“公司有个数据在本地,我没拷回来。明天要用。我去取一下。”

陈序皱着眉头。“不能远程传吗?”

“权限在公司内网,外面连不上。”林知意已经换好鞋了,“我去去就回,公司又不远。”

“我陪你去。”

“不用。雨还没下,很快就回来。”

林知意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被吹落。陈序站在窗前看她走出小区大门,她走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回头。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雨的味道——一种潮湿的、混着尘土和树叶的腥气。

手机震了。不是苏皖,是林知意的消息:“到了。拿了就回。”

陈序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才下午三点就像傍晚一样。远处有雷声,沉闷的,在地平线那端滚过来。

雨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泼下来。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密集得像几千个人同时在敲门。他看不到对面楼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水帘。

他给林知意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的心悬起来了——不是怕雨,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她没带伞,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在。风这么大,雨这么急,她怎么回来?他穿上外套,拿了把伞,冲出家门。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风把他撑开的伞吹翻了,伞骨弯了两根,他索性收了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在雨里跑。水漫过了脚踝,鞋里灌满了水。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整条路像一条河。

他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林知意在门口站着。她靠着玻璃门,身上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抱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被她护在怀里,没湿。她看到他从雨里跑过来,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不是让你在家等吗?”她说。

陈序看着她,把她拉进怀里,湿漉漉的衣服贴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他的水,哪片是她的雨。

“我担心你。”他说。

林知意在他怀里没动,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知道。”

雨小了一点。他们一起撑着那把他被风吹翻过的伞走回去。伞已经坏了,伞面塌下来一角,雨从伞骨缝隙里漏进来。两个人挤在一把破伞下,肩膀都湿了,但谁都没有抱怨,只是沉默着往家的方向走。她挽着他的手臂,他握着被风吹歪的伞柄,走得很快。路上的积水很深,漫过了脚踝。他们淌着水一步一步地走。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都在滴水。林知意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打开检查——资料是干的。她长出了一口气。

“你先去冲一下。”陈序说。

“你先去。你比我湿。”

陈序去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冷。他的手指冻得发白,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恢复血色。他擦干身体换了干衣服出来,林知意已经冲好了。她穿着浴袍站在厨房里,正在烧水,灶台上的锅冒出白汽。

“我给你煮姜汤。”她说。

“嗯。”

她切姜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刚才在雨里吓到了。陈序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把剩下的姜切了。

“我来。”

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切姜,切得很仔细,厚薄均匀。她以前不知道他会做这些。两个人在一起四年,她总是不让他进厨房,现在他切姜比她切得好。

姜汤煮好了,他们一人端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窗外风雨交加,屋里热气缭绕。林知意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陈序。

“陈序。”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陈序放下碗看着她。

“因为怕你出事。”

“只是怕我出事?”

陈序没有回答。林知意低下头继续喝姜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姜汤。

“谢谢你来找我。”她说。

她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很大。

陈序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雨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

手机放在餐桌上,没有亮过。苏皖没有给他发消息。他在台风天的下午跑出去接妻子的时候,她没有联系他。她在那头担心他,她忍住了。她在他的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他在那个家里有人会照顾他,不需要她。

台风夜,陈序和林知意很早就躺下了。停电了,房间被黑暗灌满。风在窗外咆哮,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密得像机枪扫射。陈序躺在床的边沿,林知意靠近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陈序。”

“嗯。”

“你跟我说说话,我怕。”

“怕什么?”

“怕风把窗户吹碎了。”

“不会的。窗框是钢的。”

林知意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穿过他的手臂,扣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紧,翻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还怕吗?”他问。

“好一点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她睡着了。陈序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台风咆哮着离开,像一列永不靠站的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又从很远的地方开过去。风小了一点,雨也小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苏皖没有发消息。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台风”,她回的“知道”。他打了一行字:“你那里还好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删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

她在杭州的另一端,一个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关好窗,不知道她有没有存够吃的,不知道她在停电的夜里会害怕。他不能问,问了就会变成在意;在意了就会变成联系;联系了就会变成放不下。

他把林知意搂紧了一点。她在梦里动了动,没有醒。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天晴了。太阳很大,把昨天被雨打落的树叶晒干了,环卫工人扫了一上午都扫不完。陈序出门买菜的时候经过小区门口那棵被吹倒的梧桐树,树干断了半截,枝叶铺了一地。几个工人在用电锯切割树枝,锯末飞起来一小片一小片的。

他买了菜,还买了那家水果店的草莓。台风过后草莓涨价了,一盒贵了五块钱。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草莓的照片,打开苏皖的对话框,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想发给她——你看,草莓还有,台风没把它们吹走。他没有发,退出了。

他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买了草莓。”

林知意回了一个笑脸。“晚上吃。”

陈序拎着菜走回家,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深又长。他走得很慢,像一个不急着去哪的人。

台风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陈序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买咖啡的时候,看到了苏皖。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脖子。她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种。

“你怎么喝美式了?”陈序走过去。

苏皖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换口味了。”

“你不是说美式太苦吗?”

苏皖看着他,笑了一下。“人总会变的。”

陈序不知道她说的“人”包括她自己,还是也包括他。她没有解释,端着咖啡走了。

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陈序站在原地,手里的美式还没喝。他看着她的背影拐进那栋写字楼,消失在大堂的光线里。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的。

他皱了皱眉。他想起苏皖说“人总会变的”,他变了,她也变了。他把咖啡喝了一半,走到垃圾桶旁边,想把剩下的倒了,停了一下,没倒,端着上了楼。

“你变了很多。”

苏皖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那杯美式已经见了底。这是他们台风后的第一次见面,在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店。他中午下楼买饭,她正好从对面的写字楼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走过来,问他“有空吗”,他说“有”。他们坐在咖啡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头顶的遮阳伞被台风吹歪了还没修好,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

“哪变了?”苏皖问。

“以前你喝拿铁,加糖。现在喝美式,不加。”

“那是口味变了。”

“你的口味不会变。”陈序看着她。“你是不想让自己喝甜的。”

苏皖低下头,手指在杯口画圈。她的指甲涂了颜色,淡粉色的,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序,你管我喝什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不痒的但你知道它在。

“没管你。就是注意到了。”

苏皖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一直都在注意我?”

陈序没有回答。服务员走过来问还要不要点单,苏皖说不用了。她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

“陈序,台风那天,我很怕。”

他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风很大,我一个人,窗户被吹得响。我怕窗户碎了,怕停电,怕黑。”

“冰箱里有吃的吗?”

“有。泡面。”苏皖笑了一下,“我吃了两包,红烧牛肉味的。”

陈序沉默着。她在台风夜里一个人吃泡面。林知意在台风夜里被他搂着睡了一整夜。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次台风,你买点别的。”

“下次台风?下次台风你来找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

“苏皖,我不能。”

“我知道。”她站起来,拿包。“你什么都不能。你不能来找我,不能给我发消息,不能在台风天问我怕不怕。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听我说。”

陈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背上,热的。她走了。白裙子在风里飘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看着桌上那两只空杯子,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拿起的那个杯口没有口红印,深褐色的。她的杯沿印着浅浅的粉色。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没有擦,让那个印记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叫服务员收了。

七月下旬,林知意的项目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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