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加班到很晚,陈序去公司接她。他到的时候,她正在跟同事开复盘会,会议室的门关着,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接你。”
林知意看着他,转头跟同事说了句“我先走了”,拎着包走到他面前。他们一起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项目结束了,能休息一阵了。”林知意伸了个懒腰。
“嗯。”
“你有年假吗?”
“有。几天?”
“下周请两天,我们去千岛湖。”
陈序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是青色的,这段时间她太累了。她想去千岛湖,跟他一起。在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手机、没有第三个人的地方待两天。就他们两个人。
“好。”他说。
千岛湖在杭州以西,开车两个小时。林知意租了一辆小车,陈序坐在副驾驶。她开得不快,国道两边的水杉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斑。
“陈序。”
“嗯。”
“你上次旅游是什么时候?”
陈序想了一下,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
“我也是。”林知意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水杉树叶的味道,“我们太久没有一起出来了。”
酒店在湖边,房间里能看到水。湖很大,水是绿色的,远远的地方有岛,岛上有树,树很密,看不清树干,只看到一片深绿色的轮廓。他们放下行李,在酒店餐厅吃了饭,林知意点了一桌子鱼——千岛湖的鱼头很有名。
“好吃吗?”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还行。”
“还行?我等了两小时才吃上。”
“那就好吃。”
林知意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终于说了实话”的笑。
下午他们去湖边走了走。阳光很好,湖面上泛着碎金似的波光,风从对岸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起手别到耳后,陈序看着她,想起她大学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头发也是这么长,散在肩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她还是好看的,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陈序。”
“嗯。”
“你在看什么?”
“看你。”
林知意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湖面上的波光。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杭州吗?”她问。
“记得。你带了相机,拍了一整卷。”
“照片还在吗?”
“在。在书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林知意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岛。
“陈序,我们还能回去吗?”
陈序知道她问的不是能不能回到杭州——他们已经在了。她问的是能不能回到那卷胶卷里。回到图书馆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回到他收到那张纸条的那一刻——“你叫什么名字”。回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好感,只有好奇,只有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喜欢。
“回不去了。”陈序说。
林知意没有哭。她看着远处的岛,风吹着她的脸。
“我知道。”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路很长,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把湖面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泼了颜料的画。
“陈序。”
“嗯。”
“你恨我吗?”
陈序停下来看着她。
“恨你什么?”
“恨我没有注意到你不开心。恨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那些夜晚里。”
陈序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右耳朵一样长——她以前不系蝴蝶结,是后来学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不恨你。”陈序说,“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前会的。”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跟谁说话?”
他看着湖面上的落日。橘红色的光在水里碎了。
“跟数据说话。”
林知意没有追问,话题在这里断了,像一根线被剪了一刀。
晚上他们坐在酒店的阳台上。湖面很静,月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的。陈序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针织衫。林知意裹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陈序,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他看着远处的水面。
“不会了。”
林知意看着他。“你骗我。”
陈序沉默了。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听不清旋律,只听到隐隐约约的节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那你还会想她吗?”
他在黑暗中握着林知意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抽开。
“陈序,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撒谎。你每次说真话的时候,都像在拿刀捅我。”
林知意把手抽走了,站起来,走进房间。她躺到床上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灯没关。
陈序坐在阳台上看着湖面。月亮升到了正中央,把整片湖照得像一面银灰色的镜子。他的手机亮了。苏皖的消息:“杭州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他打开相册,翻到傍晚拍的千岛湖落日。橘红色的。他没有发给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千岛湖。”他回。
苏皖过了很久才回。“和谁?”
“林知意。”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正在输入显示了又消失了,消失了又显示了。他以为她会说“玩得开心”,或者“挺好的”。她都没有。
“陈序,月亮只有一个。你在千岛湖看,我在杭州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窗外的湖面被风吹皱了,月光碎了一地。
“苏皖。”
“嗯。”
“别等了。”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复。手机屏幕暗了。月亮还在。
第二天他们去爬山。山不高,石阶很陡。林知意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就开始喘。她在半山腰停下来,扶着膝盖,额头上有汗。
“不行了,老了。”
陈序走到她旁边。“你才三十一。”
“三十一也老了。大学的时候我能从山脚一口气爬到山顶。”
“那是我背你上去的。”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你记得?”
“记得。”
那是他们大二的时候。班级春游,她穿了一双新鞋,磨破了脚后跟,走到半山走不动了,他蹲下来说我背你。她犹豫了很久,趴到他背上,他把她的鞋提在手上。山路很窄,两旁是竹林,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有人在吹笛子。
“陈序,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就决定要嫁给你了。”
“因为爬山?”
“因为你的背很宽。”林知意的声音很轻。“趴在上面很有安全感。我想以后每天都趴在上面。”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石阶上落了一层竹叶,干枯的,踩上去沙沙的。
“后来,你的背还是那么宽,但我不再趴上去了。”
陈序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林知意。”
“嗯。”
“我们下山吧。”
“好。”
他们牵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她走得很慢,他等她。她停下来系鞋带,他等着。她系蝴蝶结,两边的耳朵一样长。
下午返程。在高速上林知意突然说:“陈序,我们要个孩子吧。”
陈序看着前方。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好。”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真的?”
“真的。”
林知意没有再说话,把脸贴在座椅侧边,看着窗外飞驰的水杉。陈序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她睡着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他们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下次去哪?”林知意问。
“你定。”
“去海边吧,我想看海。”
“好。”
林知意笑了一下。
八月,杭州热得像蒸笼。陈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骑车上班,到公司的时候一身汗。他用的是苏皖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擦脸——已经不当围巾了,挂在工位的椅背上当毛巾。同事问他这围巾挺好看是不是女朋友送的,他说不是。
苏皖没有再来咖啡店。她换了工作时间,改成了早班,每天七点到公司,下午四点就走。陈序买咖啡的时候看不到她了,那扇窗户也看不到她,也许她在别的楼层,也许她换了上班路线。他问过她一次,“你最近怎么不在楼下买咖啡了?那条消息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没有发。
八月中旬,陈序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是苏皖,地址是她公司的那栋楼。他拆开,里面是一盒挂耳咖啡,包装上印着一串日文。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最后一盒了。喝完了,就没了。”
陈序把那盒咖啡放进抽屉里,跟之前的那盒并排放着。两盒咖啡,两段日子,都过去了。
他每天上班的时候会路过那家咖啡店。有时候会看到那扇窗户里面有人,有时候没有。他不确定是不是她,隔着马路隔着玻璃看不清。他只看一眼,不多看。看一眼就够了,知道她在那里,今天也上班,今天也喝咖啡,今天也在。
八月最后一天,陈序收到了苏皖的消息。是一条很长的文字,他看了很久。
“陈序,我要离开杭州了。公司内部调动,去成都。那边成立了一个新部门需要人带。我想了想,答应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我在杭州待了两个月,离你很近,但不能见你。比在北京的时候更难受。在北京至少隔着几千公里,我知道你看不到我,我不用想你什么时候会从街角走过来。在杭州不一样,我知道你在那,知道那栋楼是灰色的,知道你每天几点下班,知道你骑车会经过哪条路。我知道得太多了。”
陈序读到这,眼眶红了,他没擦。
“陈序,你不要来找我了。我不会告诉你我成都的地址,也不会再给你寄咖啡。我们就这样吧。你好好对林知意,她是个好女人。我见过她,你不知道吧?有天下午我去你公司楼下,看到她来找你。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浅粉色的围巾。她站在门口等你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了。她在看你,看你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给我的,但我很想拥有。”
陈序攥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陈序,月亮只有一个。你在千岛湖看的那晚,我也在杭州看。我们的目光在月亮上相遇了。那几秒,你是我的。”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他打了两个字:“保重。”发出去。
苏皖回了一个笑脸。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几千条,翻了很久。他翻到她第一次给他发消息的那天——“陈序你好,我是产品部的苏皖。关于用户行为数据的口径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她说话公事公办,连标点符号都很规矩。他不知道后来的事会是这样。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那盒还没拆的挂耳咖啡拿出来。包装袋上印着日文,他看不懂。他烧了水,撕开包装,把滤袋挂在杯沿上焖蒸了三十秒,注水。咖啡粉在热水里膨胀,鼓起来又塌下去。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很浓,带着一点坚果的味道。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回甘很长。
“好喝。”他自言自语。
苏皖听不到了。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跟林知意的杯子并排。两只杯子,一只白的,一只蓝的。
九月初,陈序收到一条消息。杭州到成都的机票打折。
他看了几秒,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