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最后的夜
陈序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明天咖啡还有。”他说好。苏皖没有回,对话框沉到列表底下。他回到家,林知意在客厅看书。她穿着那件旧的羊绒衫,头发用抓夹盘着,膝盖上盖着毯子。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陈序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知意的书签夹在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她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他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今天加班了?”她问。
“嗯。你也加了?”
“没有。今天回来得早。”
陈序点了点头。他们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黄了,林知意上周说过该浇水了,他忘了。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四月了。柳絮开始飘了。
陈序是在四月第二个星期接到苏皖的电话的。不是消息,是电话。那天下着雨,杭州的春天总是下雨。他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她的名字。他愣了几秒钟,接起来。
“陈序。”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在杭州。”
陈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出差?”
“不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辞职了。来杭州找工作。面试完了,住酒店。”
陈序没说话。他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河看不清了。
“陈序,我不是来找你的。”苏皖的声音很轻,“我来杭州,是为了离开北京。不是因为你在杭州。但你在杭州。”
陈序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呼吸在听筒里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你面试怎么样?”他问。
“还行。等结果。”
“住哪?”
“西湖区。”
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去看你”,没说。她也没说。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被雨模糊的河,想起她说过“西湖区离我住的挺近的”。这是她说的,上次来杭州出差的时候。她很会挑地方,在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从上海搬到北京,从北京搬到杭州。
他给林知意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晚点回。”
“好。给你留饭。”林知意回。
陈序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没有加班,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对着一块暗着的屏幕。窗外的雨停了,河面上的雨纹渐渐平了,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骑车去了西湖区。不知道她住哪家酒店,只是骑着车往那个方向走。雨后的空气很湿,路面上积水映着头顶的灯,一摊一摊的在发光。他骑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不是她住的那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在这里。可能这里离她近,可能在夜色里这扇亮着灯的玻璃门跟所有酒店一样,像一个可以走进去又不用为后果负责的入口。
手机震了。苏皖的消息:“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他抬起头,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像冰凉的绒毛。
“没。”
“那你在哪?”
陈序骑车到那家咖啡馆的时候,苏皖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奶泡上拉了一个心形。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她看到他推门进来,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起来放到地上,腾出了位置。
“你从公司骑过来的?”她问。
“嗯。”
“外套湿了。”她看了一眼他被雨水洇湿的肩膀。
“没事。”
陈序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美式。
“你面试的是哪家公司?”他问。
“未来科技城那边,做数据分析平台的。”苏皖用手指在杯口画了一圈,“跟我的方向还算对口。”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
陈序点了点头。咖啡端上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
“苏皖,你来杭州,林知意不知道。”苏皖看着他。
“你想让她知道吗?”
陈序没有回答。窗外的雨大了,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咖啡馆里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不会告诉她。你也不用说。”
苏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陈序,我来杭州不是为了你。但我想见你。你说你不会离婚,我知道。你让我不要找你,我试过。试了两个月,睡不着,吃不下。在北京,每天从公司到家,从家到公司,地铁四十分钟,我就在那四十分钟里想,想了一个多月,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我放不下你。”
苏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滴落在石板上。陈序攥着咖啡杯,瓷杯很烫,他没松手。
“我不需要你离婚,不需要你选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我只需要你在我还在杭州的这些天,陪我说说话。”
陈序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没有掉眼泪。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从咖啡馆出来已经很晚了。雨停了,路面上的水洼映着头顶的路灯,一摊一摊的发着光。苏皖走在前面,陈序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经过那棵海棠树的时候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一片粉白色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