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看着夏至父亲递过来的东西——那片装在透明袋里、早已干枯碎裂的四叶草,那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两张边缘卷曲的拍立得,以及最上面那封薄薄的、没有署名的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机械地、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些东西。指尖碰到那封信时,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几乎拿不住。他抬头,看向夏至父亲,嘴唇翕动,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人呢?”他死死盯着夏至父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夏至……现在在哪?!”
夏至父亲递出一个分装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灰色的粉末。
程衍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玻璃瓶上。灰白色的粉末,装在冰冷的玻璃容器里,透过瓶壁,映出他骤然扭曲的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拉长、然后轰然碎裂。他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世界在他眼前失焦、旋转,最后坍缩成掌心那一小捧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烬。
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攥着那个玻璃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仿佛要把它捏碎,又仿佛那是他溺毙前最后一根稻草。
玻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骨髓。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却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砸在他死死攥着瓶子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落在地。他整个人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再到全身,抖得像一片寒风中的枯叶。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不……不可能……”他摇着头,目光涣散地看着夏至父亲,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瓶子,再抬头,眼神里是全然的崩溃和乞求,“你骗我……你把他……藏哪儿了?!把他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彻底的绝望。程衍的嘶吼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无声的、剧烈的颤抖。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玻璃瓶和散落的遗物。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湿痕。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夏至父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理解了眼前的一切。他不再颤抖,只是很慢、很慢地,将那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到胸前,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瓶壁上,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眼里没有了崩溃,也没有了乞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他抬起头,看向夏至父亲,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他……走的时候,疼吗?”
夏至父亲终于开口,发出了一点声音,声音很轻,和那天打骂夏至时完全不一样:“小至啊…小时候最怕苦了,连吃药都要哄着才肯吃。但是他是农药中毒走的…多苦啊…我看见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旁边留下一个装着农药的瓶子,那瓶子跟矿泉水似的…”说着说着,夏至父亲居然笑了出来,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程衍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农药中毒”这四个字狠狠抽了一鞭子。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血红的、空洞的荒芜。他没有看夏至父亲,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封被攥得发皱的信,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信。”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手指颤抖着,几次试图拆开信封,都因为抖得太厉害而失败。最终,他放弃了,只是用指腹很轻、很轻地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表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里面……写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气音,“他……最后,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我?”
夏至父亲说:“你自己看吧。我没拆开过。”
程衍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捏住了那封信。他盯着那完好的封口,看了很久很久,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释放出彻底吞噬他的深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小心地、极其缓慢地,沿着封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撕开了信封。他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展开。信纸是普通的A4纸,对折着。他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夏至工整、但笔画有些虚浮无力的字迹。开头没有称呼。
【爸,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变成一个让你骄傲的儿子。】
程衍的目光死死钉在这第一行字上,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看。
【我试过了,真的。我考上了A大,我……尽量听你的话。但我太累了。这里很吵,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骂我,说我恶心,说我该死。我睡不着,也吃不下。】
程衍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我知道我病了,病了很久。陈医生很好,药我也吃了。可那些药只让我更麻木,像个行尸走肉。活着,好像就只是为了呼吸,为了心跳,为了不让你们……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