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看着夏至一步步挪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迎了两步,却在距离夏至只剩一步时硬生生停住。他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扶住他,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放下,垂在身侧,指尖蜷进掌心。
他的目光从夏至苍白的脸,移到他微微佝偻的背,最后落在他露出的、布满新旧疤痕的手腕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震惊、痛楚、愧疚,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尖锐的疼。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你……怎么在这里?”
“你…你…”夏至有些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程衍的脸,“是真的…”
在夏至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程衍的身体很明显地颤了一下。他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抖动。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情绪,眼眶有些发红。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覆在夏至触碰他脸颊的手上,掌心温热,带着真实的触感和力道,将夏至冰凉的手紧紧包裹住,然后缓缓拉下来,却没有松开。他的目光锁着夏至的眼睛,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是我。夏至,是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承受某种重量,“我回来了。”
“你…怎么骗我呢?说好物理系的…你怎么在这里?你生病了吗?什么病?严不严重?”夏至眼里只有对程衍的关心。
程衍被夏至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怔住,看着夏至眼里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关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没生病。我在这里……工作。”
“…嗯。我被录取后就去了以前的学校找你…可是老师说你出国了。”夏至的声音带着委屈和哽咽。
程衍的眼眶瞬间红透,他猛地别过脸,用力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目光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歉意。他握着夏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对不起……”他垂下眼,睫毛湿了,“那时候……奶奶身体突然恶化,必须立刻去国外治疗。我爸那边……安排得很急。我想告诉你,可……”他哽住,说不下去。那时夏至被父亲严密看管,他根本联系不上。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最终只能把一切寄托在那本笔记本里。他抬起眼,看着夏至,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还是泄露了其中的艰涩:“我不是故意失约。我……一直在想办法回来。”
“没关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夏至帮他抹了抹眼泪。
程衍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夏至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用力,下巴抵着他发顶,身体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瘦得惊人,骨头硌得他心口生疼。“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哽咽,“我回来晚了……太晚了……”过了很久,他才稍稍松开一点,但依旧圈着夏至,低头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用指腹很轻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不说了。我送你回家,或者……去我办公室坐坐?这里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至手臂的疤痕上,眼神暗了暗,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让我……看看你,好吗?”
“好。我说过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的。”夏至好不容易笑了,真诚的笑。
这句话和这个笑容,像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程衍所有强撑的镇定。他身体猛地一僵,搂着夏至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又像被烫到般倏地松开。他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手指蜷缩着,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夏至脸上毫无阴霾的、全然的喜悦,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已经结婚了”在舌尖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夏至……”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先送你回家。或者,去我办公室坐坐。这里不方便说话。”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牵夏至的手,只是很轻地扶住他的手臂,指尖克制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些疤痕。他低着头,没再看夏至的眼睛,只是低声重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现在是这里的医生。我们……去办公室谈。好吗?”
“好啊。会不会打扰你了?”夏至毫不犹豫地像八年前一样牵上眼前人的手。夏至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那枚闪闪发亮的白金戒指戴在程衍左手无名指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美了?”
夏至指尖触碰到戒指冰凉金属的瞬间,程衍整个人猛地僵住,像被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夏至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自己无名指上那圈冰冷的银光,在夏至苍白的手指衬托下,刺眼得让他心脏骤缩。他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干涩得厉害:“……不是爱美。”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一根一根掰开了夏至紧握着他的手指。他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夏至的手无力地垂落。然后,他缓缓抬起自己戴着戒指的左手,举到两人之间,让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无可遁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平静。“……夏至,”他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我结婚了。”
“…结婚…了啊。”夏至没有很激烈的反应,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悲痛欲绝。
程衍看着夏至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表情,和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亮、只余一片死灰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向前一步,下意识想抓住夏至的手,却在半空停住,手指颤抖着蜷缩回来。“……是。”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三年前,在英国。他是我导师的儿子,当时……我家里出了些事,需要身份留在那边继续学业和工作。他……人很好。但我们……”他哽住,没有说完,只是痛苦地闭了闭眼。“对不起,夏至。”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能守住约定。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会有新的生活,会过得很好。”他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夏至冰凉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脏一阵抽搐。“可你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好。”他声音里的痛楚再难掩饰,“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