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没事。我能不能…抱抱你?
程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着夏至眼里近乎卑微的祈求,和那张苍白脸上强装的平静,心脏像被彻底碾碎。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拉开距离,想说“这不合适”,可所有理智的话语都在夏至破碎的眼神里溃不成军。他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动作僵硬地张开手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
夏至立刻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瘦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程衍的手臂在半空悬了片刻,终于缓缓落下,很轻地、克制地环住夏至单薄的背。他的手在碰到那些凸起的脊椎骨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个拥抱很短暂。不过几秒,程衍就强迫自己松开了手,轻轻但坚定地将夏至从怀里带开。他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医患之间的礼貌距离,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一个医生应有的平静和专业,尽管尾音依旧带着未褪的颤意。
“夏至,”他看着夏至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现在是这里的心理医生。你需要帮助。我……可以为你联系院里最好的专家,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亲自为你做初步评估。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治疗。”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手上的伤,和你现在的状态,都需要立刻、专业的干预。这不是商量,是医生对病人的建议。你明白吗?”
“我不能吻你了…”夏至平静地陈述。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程衍的心脏,又在里面搅动。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夏至那双空洞的、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的眼睛,所有伪装的平静瞬间分崩离析。他猛地转过头,抬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用了很久才勉强平复呼吸,转回头时,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痕。他不再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和痛苦,只是看着夏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可能的、近乎残忍的清晰:“是。你不能,也不该。”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在滴血:“夏至,听着。我结婚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我,现在是你的医生。我们的关系,只能是医患。这是对你,对我,也是对我……家庭,最基本的尊重和责任。”
他上前一步,这次没有再碰触夏至,只是用那双盛满痛苦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他:“所以,现在,跟我去办公室。我们需要立刻开始评估,制定治疗方案。你手上的伤,你的睡眠,你的……幻觉,所有问题,我们一件一件来解决。但前提是,你必须把我当成你的医生,而不是程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找回了一点属于专业医生的平稳,尽管眼底的痛楚依旧浓得化不开:“你愿意吗,夏至?让我以医生的身份,帮助你。”
“程衍,你明明知道,我们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你不能当我的医生。”
程衍的身体瞬间绷紧,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夏至,眼神里是翻江倒海的痛楚、挣扎,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是的,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医患关系最基本的信任和客观,在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复存在。他的私心,他的愧疚,他对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了解和无法割舍的牵挂,都会让任何治疗偏离轨道,甚至可能造成更深的伤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荒芜的、认命般的平静。他后退一步,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你说得对。我不能。这违反了最基本的职业伦理,对你也不公平。”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力气。然后,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一个号码,展示给夏至看:“这是我的同事,林医生。她是院里最好的心理咨询师之一,擅长处理创伤和……情绪障碍。我和她提过你……的基本情况。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帮你预约她。她会比我更专业,也更合适。”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夏至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但夏至,你必须接受帮助。立刻,马上。如果你不愿意找她,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任何你信任的医院、医生。但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以程衍的身份,请求你,答应我,好吗?”
“…我没事。陈医生挺好的。”夏至摇摇头。
程衍听到“陈医生”这个名字,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显然知道这位同事,并且对其专业能力有一定信任。但这丝放松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仔细看着夏至,评估他这句话是出于对治疗的真正接纳,还是另一种回避。他点点头,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和:“陈医生确实很好,很负责。那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后续的治疗计划,你们商量好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夏至的手臂上,语气变得更为郑重,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严肃:“但夏至,你手上的伤,还有你刚才的状态,可能需要更紧急的干预。陈医生知道这些情况吗?你有没有和他详细谈过……那些伤害自己的念头,或者,看到‘我’的时候?”他上前半步,不再掩饰眼底的担忧,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如果你觉得陈医生合适,我完全尊重。但答应我,回去后立刻联系他,或者,我现在陪你一起去他的诊室,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还有你现在的感觉,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包括……你见到我的事。这不是商量,这是为了你的安全,必须做的事。好吗?”
他看着夏至的眼睛,等待他的回答,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冷静专业的医生,尽管他扶在身侧的手,指尖已经掐得发白。
“我该回家了。”夏至说完,转身离开了。
程衍心里也很难受,但是自己有父母有妻子。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度阻拦,可是这一次的放手,是他无法挽回的结果。
夏至离开三天后,夏至父亲居然主动找到了程衍。程衍以为夏至父亲会继续责怪自己带坏了他儿子,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片坏了的四叶草、笔记本、那两张拍立得,还有……一封遗书,递给了程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