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他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想程衍。每天,每时每刻都想。我控制不了。我“看见”他,和他说话,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宁愿那是真的。爸,你说得对,我跟他,是错的,是恶心的。可我就是爱他,怎么办啊?我戒不掉,也忘不了。】
眼泪再次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程衍用力眨眼,把泪水逼回去,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一行行字,仿佛能触摸到写字人当时滴落在纸上的绝望。
【直到今天,我在医院看见他了。真的他。他回来了,他当医生了。可他结婚了,手上戴着戒指。他让我把他当医生,不要当程衍。】
程衍的心脏在这一刻痛到几乎骤停。他仿佛能看见夏至写下这句话时,脸上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绝望。
【爸,那一刻我才真的明白,我等了八年的梦,彻底碎了。我连最后一点骗自己、撑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
程衍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晕染开。他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看最后几行。
【农药是前两天买的,我查过了,这个牌子,剂量够的话,走得比较快,也不太疼。至少,比现在这样活着,不疼。】
【别怪程衍,也别怪你自己。是我自己选的路。这条路太黑了,我走不下去了。】
【爸,对不起。儿子不孝。】
【程衍,对不起。最后,还是我食言了。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如果……你还愿意,我们……早点遇见,好不好?】
【别再找我了。也别等。忘了吧。就当……我从来没存在过。】
【夏至】
信的最后,没有日期。
程衍看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崩溃,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石膏像。泪水无声地、不停地从空洞的眼睛里滚落,滑过他冰冷的脸颊,滴在信纸上,和夏至的眼泪混在一起,将那些绝望的字句,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深灰色的水渍。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连同那个玻璃瓶,一起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瓶身,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夏至未至,凛冬将至,盛夏已逝。那个关于四叶草、关于A大、关于一辈子的约定,最终,被时光和命运,碾成了掌心一捧冰冷的灰,和信纸上几行晕开的、再也无法回答的泪痕。夏天还没真正到来,那个名叫夏至的少年,就永远留在了至暗的寒冬。而那个名叫程衍的男人,他的夏天,也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