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就在李响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夏至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试探:“嗯…你想和我聊聊天吗?”
李响愣住,随即用力点头,但动作幅度又立刻克制地放小,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惊喜:“想!当然想!”他干脆坐起来,盘着腿,隔着过道看向夏至的床铺,语气很轻快但努力不显得过于激动:“……那啥,聊点啥都行。比如……你觉得食堂的饭菜怎么样?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又放柔了些,“你以前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不说也行,我就随便问问。”
“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到处乱说…对吗?”
李响立刻坐直身体,表情变得非常认真,用力摇头:“绝对不会!我李响虽然话多,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清楚得很。”他举起三根手指,压低声音但语气郑重:“我发誓,今天在这屋子里看到的、听到的,出了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要是说了,就让我月考物理不及格!”
“……他是我很好的朋友。”夏至沉默了一会,声音更轻了,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男朋友。”
李响嘴巴微微张开,震惊地愣了好几秒,然后迅速眨了眨眼,表情从惊讶变成一种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慎重上。他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懂了。怪不得……”他没说完,很快又补充,语气很认真,“你放心,到我这儿就断了。这学校里要是谁敢拿这个说事,我第一个不答应。”他想了想,又凑近些,小声说:“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你可能……不太一样。不过没想到你已经有……呃,男朋友了。他……对你好吗?”
“嗯…你上面那句…是…什么意思?”
李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更轻了:“就……感觉。你总是一个人,不怎么跟人扎堆,也不聊女生……”他顿了顿,赶紧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啊!就觉得你挺特别的,跟那些整天吵吵嚷嚷的男生不太一样。挺好的真的!”
“就是…你一直都觉得我是同性恋对吗?”
李响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嗯……有点感觉。但我不确定,也从来没问过。”他语气很真诚,“而且,这没什么。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你开心最重要。”
“我其实不是同性恋…只是…爱的人刚好是男生而已。”
李响安静地听着,然后很认真地点头:“嗯,我明白。爱就是爱,跟是男是女没关系。”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而且你能这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敢承认,我觉得挺厉害的。真的。”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那他……现在还好吗?你们……还能联系吗?”
夏至摇摇头。
李响眼神瞬间变得认真,他坐直身体,用力点头:“那就加油!A大是吧?那可是顶尖的。你肯定行!”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虽然我成绩没你好,但你要是有啥理科题目不会,可以问我,我物理化学还行。咱们互相监督学习呗?”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但很真诚:“不管怎样,这儿……你要是想找人说话,我随时在。我嘴严,你知道的。”
“好,谢谢你。”
李响咧嘴笑了笑,摆摆手:“客气啥。早点睡吧,明天早自习老班要听写单词呢。”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嘴角还带着点笑。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但这一次,空气里那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似乎悄然松动了一点点。
一个学期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中飞快滑过。夏至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将所有养分都用于向上生长,成绩从年级第六,一步一步,艰难而稳定地爬到了年级第二。
学期末家长会,父亲坐在夏至旁边,看着成绩单上“年级第二”的排名,表情比上次缓和了许多。他手指在名次上点了点,侧头看向夏至,声音不高:“保持住。别掉下来。”顿了顿,“暑假有什么打算?”
“没…”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暑假给你报了物理和数学的竞赛班,在市图书馆边上。自己坐车去,中午在外面吃,卡里有钱。”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的内容变了,“周末……可以不用去。在家自己学也行。”
“嗯。”
父亲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走出校门,父亲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骑上车,而是推着电动车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晚饭想吃什么?家里没菜,去外面吃。”
“听您的…”夏至低着头。父亲看着夏至,似乎夏至不再是夏至,慢慢变成冬至,可是连冬至都不是,冬至能团圆,那夏至呢?
父亲脚步停住,转过身看着他。夏至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父亲胸口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上来,但这次混进了一丝别的、让他更加不适的情绪。他盯着夏至看了很久,久到夏至以为他又要发火。最终,父亲只是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去吃你以前常说的那家炒面吧。就学校后门那家。”他顿了顿,补充,“吃完……想去哪逛逛吗?书店,或者……”他没说完,但语气是罕见的、带着试探的商量。
“不想去。”
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多失望。他转身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那吃完就回家。你自己复习,我不吵你。”
暑假在沉默和题海中度过。当夏至将A大生物系的保送通知书平静地放在父亲面前时,父亲正在厨房摘菜,手里的豆角掉进水池。他猛地转过身,水珠都没擦,几步走到客厅,盯着夏至手里的材料,眼睛瞪大,手指有些抖地接过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红头文件和印章。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真的?”
得到夏至的点头确认后,他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夏至,表情复杂。最后,他别过脸,清了清嗓子,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日的生硬,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行。总算……没白费。”他顿了顿,看向夏至,又很快移开视线,“晚上加个菜。你去……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说完,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重新打开,水流声很大。夏至站在原地,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声音。接着,是菜刀落在砧板上,比平时更利落、更快的切菜声。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夏至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很轻地开口,声音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我可以去见见程衍吗?”
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水龙头也被拧上。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很久,父亲才慢慢转过身,手里还握着菜刀,刀尖垂向地面。他看着夏至,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震惊,有怒火,有疲惫,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说完,他重新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菜刀重新落在砧板上,发出比刚才更重、更快的声响。他没有再回头。
但夏至才不管。他转身就跑,坐了最早一班长途汽车回到南城,凭着记忆找到程衍家,敲响了那扇绿色的铁门。无人应答。他又跑到学校,找到以前的班主任。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看到门口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夏至,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笔:“夏至?你怎么跑回来了?……进来坐吧。”等夏至进来,关上门,才压低声音,“你找程衍?他……上个学期末就转学了。和他奶奶一起走的。”
“他…他去哪了?”
班主任摇头,表情带着遗憾和一丝不忍:“不清楚具体去哪儿,只听说是跟他父母安排有关,走得挺急。他奶奶身体好像也不太好,需要人照顾。他没给你留什么话吗?”顿了顿,轻声补充,“我只知道,他走之前,来办公室交材料的时候……把那本总带在身边的、很厚的错题笔记本,留在我这儿了。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来找他,就给你。”
“好,给我吧。”
班主任从办公桌最下面的带锁抽屉里,拿出那本厚重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笔记本的封面是简单的牛皮纸,上面是程衍清晰的字迹:【给夏至】。“他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班主任声音很轻,“拿去吧。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嗯…”
夏至拿起那本笔记本,很重。他抱在怀里,对班主任轻轻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他没回父亲那里,也没去车站,而是抱着笔记本,慢慢走回了那条熟悉的老巷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那扇紧闭的绿色铁门前,靠着门旁边的墙壁坐下,将笔记本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字,指尖很轻地、一遍遍地描摹着笔画的轮廓,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