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他回到家里,抱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背脊比离开时更弯了。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夏至驼着背、失魂落魄地走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把手里的报纸重重拍在茶几上:“站直了!什么样子!”他盯着夏至怀里的笔记本,眉头拧紧,“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父亲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那本笔记本。夏至下意识想抢回来,但父亲力气更大,直接将他推开。父亲低头,看见了封面上那两个字。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硬质的封面:“程、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猛地将笔记本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指着地上的本子,声音因为暴怒而发颤:“你是不是又去找他了?!啊?!我告诉过你什么?!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以后不找他了。”
父亲被夏至这种近乎死寂的顺从噎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夏至低垂的头,又看看地上那本被摔开的笔记本,内页散开,密密麻麻都是清晰工整的字迹。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只是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笔记本,把它踢到墙角。他指着夏至,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本子,明天我就烧了。你最好彻底死了这条心。”
“……我找不到他了…”夏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绝望。
父亲放在门把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僵在原地,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久到夏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夏至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东西——愤怒、不解、挫败,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儿子这句近乎绝望的低语刺中的钝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A大通知书,还在桌上。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拉开门,走了进去,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关上。那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比任何巨响都更清晰。
夏至回到房间,关上门,再也没出来过。
第二天清晨,父亲推开夏至的房门。夏至和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床头柜上,A大的保送通知书被仔细地压在玻璃板下。墙角,那本笔记本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父亲昨晚并没有真的去烧它。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中午,父亲再次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夏至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吃点东西。”夏至没有回应。父亲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粥的热气慢慢变淡,最后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这次没有关门。
傍晚,父亲第三次进来。粥和小菜原封不动。他沉默地收走冷掉的碗碟,换上一杯温水,放在原来的位置。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本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手指在封面上【给夏至】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没有摔,也没有撕,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夏至的枕头边。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紧闭一整天的窗帘。夕阳的光瞬间涌进来,给昏暗的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父亲背对着床,声音很哑,像是熬了一夜:“本子……你收好。我不管了。”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寸,才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A大……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说完,他快步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夕阳的光在缓慢移动,最终落在枕边那本笔记本上,也落在夏至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睫毛上。
他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月,像一株被移栽到阴影里的植物,沉默地生长,直到大学开学。
出发前一晚,他站在客厅,看着父亲为他收拾行李的背影,很轻地叫了一声:“爸…”
父亲正在客厅收拾夏至的行李,闻声动作顿住。他慢慢直起身,没有立刻回头,背对着夏至站了几秒,才转过身,脸色依旧板着,但眼神深处有些什么在微微晃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干涩:“嗯。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几点的车?”
“嗯…早上九点半。”
父亲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车票看了看,又收回去:“知道了。明早我送你。”顿了顿,生硬地补充,“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都带齐。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他转身继续整理箱子,把一件厚外套用力往里压了压,声音很低,“……车站人多,别走散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