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在新学校的日子，像被调成了黑白默片。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精确得像钟摆。他不再说话，背也总是微微驼着，像背负着看不见的重量。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从贴身内袋的暗格里，摸出那张用透明胶带小心保护着的拍立得，指尖很轻地抚过程衍微笑的侧脸，然后迅速收回，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眼神锐利却不算刻薄。夏至父亲打来电话时，她正翻看着新生档案。“喂，您好。哦，夏至爸爸啊。对，夏至已经安顿好了，宿舍在302，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您放心，我们学校管理很严格，手机平板一律不准带，联系家里可以用宿舍楼的公用电话。……学习状态？昨天刚来，还在适应，不过上课挺安静的，笔记记得也认真。……哦，行，我会多留意。他要是有什么异常，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好的，再见。”

挂断电话，她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夏至，语气温和但带着审视：“夏至，你爸爸很关心你。在这里要专心学习，知道吗？有什么困难可以找老师。”

“嗯…谢谢老师，那我先回班了。”

老师点头：“去吧，下节是数学课，好好听。对了，周末如果要出校门，必须家长打电话到教务处请假，记得跟你爸爸说。”

“好。”

同宿舍的李响是个开朗的男生，对这位沉默寡言的新室友充满了好奇。下课后，他凑过来：“嘿，新来的？我叫李响。你是从市一中转过来的？那学校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转我们这寄宿学校来了？”

夏至摇摇头，起身去接水。

李响挠挠头，跟到饮水机旁边，压低声音：“哎，我就随口一问，你别介意啊。这学校是挺严的，不过食堂二楼的小炒肉不错，中午一起去尝尝？”

“不用了。”

李响耸耸肩：“行吧。那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叫我啊，我就坐你斜后方。”

日子在沉默中流淌。夏至一次父亲打来的电话都没接。第一次月考放榜，他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级第六。成绩单寄回家的同时，父亲在周三晚上等到七点半的电话旁，脸色阴沉地挂断了无人接听的听筒。周五，他直接请假来到了学校。

在老师办公室看到“年级第六”的成绩单时，父亲盯着那排名看了很久，抬头看向老师，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师，夏至最近……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和校外的人联系？”

老师推了推眼镜：“夏至爸爸，夏至很用功，就是不太合群，平时独来独往。至于和校外联系……我们学校是全封闭管理，出入校门和通信都有严格记录，目前没发现异常。”

父亲点点头，脸色稍缓：“那就好。我想见见他，现在。”

夏至被叫到办公室，看见父亲，低声叫了句：“爸？”

父亲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似乎想找出点什么。然后指了指桌上的成绩单：“考得还行。但为什么不接电话？”

“嗯…没时间，不想听您的心灵鸡汤。”

父亲脸色一沉，手指用力点了点成绩单：“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我告诉你，能把你送进来，我也能让你随时走。下次再不接电话，生活费减半，我也不会再来。”

“随便你，反正我不花。”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行！你有骨气！那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还有，我会去查，如果你再跟那个程衍有半点联系，哪怕只是托人传句话，我立刻把他那点破事捅到他学校去！我说到做到！”

“你不提我都忘了。”

父亲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他，忽然伸手：“书包给我。现在。我要检查。”

“在宿舍。”

父亲转身就往男生宿舍楼走，对老师丢下一句：“老师，麻烦带路，302宿舍。我要亲眼看看他书包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我带你去吧，不用麻烦老师了。”

父亲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他一眼：“走。”

到了302宿舍，另外三个男生不在。父亲扫了一眼房间，指向靠窗的下铺：“书包。”

夏至默默从床头柜里拿出书包。父亲一把夺过，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课本、练习册、试卷、笔袋……他一件件翻看，动作粗暴。课本空白处有工整的笔记，试卷上是红笔订正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纸条、照片，甚至没有一本多余的课外书。最后，他拿起那个笔袋，拉开，里面只有几支笔、一块橡皮和一把尺子。

父亲将所有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都没找到。他沉默地站着，手里还捏着那个空荡荡的书包。过了很久，他把书包扔回床上，声音嘶哑：“……算你识相。”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扔在夏至床上：“生活费。下个月，我会打到老师那里，让她转交。你给我记住了。”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宿舍，没再看夏至一眼。

父亲走后，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夏至走到窗边，看着父亲骑着电动车驶出校门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慢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从贴身内袋的暗格里，摸出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人并肩站在甜品店的背景墙前，程衍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嘴角是很少见的、很淡的笑意。夏至的指尖很轻地抚过程衍的脸，然后停在自己的脸上。照片边缘有些磨损，但被他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了一层保护。看了几秒，他低头，很轻地、很快地亲了一下照片上程衍的脸颊，然后将照片仔细地收回暗格，抚平衣襟。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过分平静的眼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波澜被彻底压进眼底最深处。他走出卫生间，将床上被翻乱的书本和文具一样样收好，放回书包，拉上拉链，摆回床头柜。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片刻，开始写题。整个下午，他再没离开过座位。

李响回来时，看到夏至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压低声音：“那个…你爸走了？”看了眼他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转移话题：“晚上食堂有红烧排骨，去不去？我请你。”

“你怎么老缠着我？”夏至的语气，冷淡得让李响一怔，那语调像极了某个遥远记忆里的人。

李响被这熟悉的冷淡语气噎了一下，抓抓头发：“……行行行，我不缠你。”转身走开，又忍不住回头小声嘀咕：“就是觉得你总一个人闷着，怪没劲的……”他爬上自己床铺，拿起手机，但学校屏蔽信号，只能玩单机游戏。

夏至回到自己床上看书，动作间，那张藏在内袋的照片不小心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李响眼尖，瞥见了。夏至脸色瞬间苍白，近乎凶狠地扑过去抢回照片，紧紧攥在手心。

李响看到照片愣了一下，又看到夏至的反应，连忙摆手：“哎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等夏至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他才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复杂：“……放心，我不会说的。这学校管得跟监狱似的，谁还没点秘密啊。”

“你看见了又怎么样，就是一张照片。”

李响看看他紧攥的手，又看看他故作镇定的脸，耸耸肩：“嗯，就一张照片。朋友合照嘛，理解。”他躺回自己床上，背对着他摆摆手，“放心，我真没看清。你继续看书吧。”

夏至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躺回床上，背对着李响，手在被子底下，指尖很轻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李响翻了个身，面朝夏至床铺的方向，犹豫了很久，还是很小声地问：“喂……夏至，照片上那个人……是你吗？怎么感觉……和你现在不太一样？”

“什么？”

李响抓抓头发，声音更小了：“就……照片上，站你旁边那个男生。谁啊？看着……挺帅的。”

“……嗯。”漫长的沉默后，夏至的声音很轻地传来，“一个朋友。”

李响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住，只是侧过身，用手肘支着头，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以前的同学？你们看着……关系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