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五傍晚,楚昭从超市出来时天已经半黑了。她拎着两个不算重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周末的食材和日用品,慢慢往家走。秋风吹得路旁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穿过主街拐进巷子,再走两百米就到小区了。这段路不算偏僻,但路灯有些老旧,光线昏黄黯淡,投下长长的影子。街角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楚昭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就在离小区大门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那种带着醉意的、粗嘎的嚷嚷,混杂着下流的笑声。声音从街角那排废弃报刊亭后面传来。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贴着墙边往前挪了几步。
然后她看见了。
三个男人把江屿堵在报刊亭和围墙的夹角里。其中两个楚昭认得,就是之前勒索他的黄毛和红毛。第三个是个光头,身材更壮些,脖子上有纹身。三个人都喝得满脸通红,站得歪歪扭扭,酒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江屿背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在昏黄光线下白得刺眼。肩膀绷得很直,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颤抖,而是像弓弦拉到极限时那种压抑的、危险的震颤。
“……跟你说话呢聋了?”黄毛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江屿被推得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很快站稳,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红毛凑近了,几乎贴到他脸上,满嘴酒气喷出来:“你那个老不死的奶奶,活着的时候没教你怎么跟人说话?哦对了,听说她是被你克死的?也是,跟你爹那个杀人犯住一块儿,能活多久……”
“就是,”光头在旁边嗤笑,“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是杀人犯,小子也不是什么好货。那老太婆死了倒是清净,省得看着你这晦气玩意儿……”
话音未落,光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江屿鞋边。
江屿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震颤比刚才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他依旧低着头,可楚昭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温度骤降,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从那瘦削的身体里弥漫出来。
那不是恐惧。楚昭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意识到,那是杀意。被压抑到极致、濒临爆发的、纯粹的毁灭欲望。
黄毛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但酒精让他胆子更大。他歪着嘴笑,伸手要去拍江屿的脸:“装什么死?老子跟你说话……”
他的手刚抬到一半。
江屿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楚昭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空洞,不是平静,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疯狂。那是比疯狂更彻底的东西:一片纯粹的黑,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冰冷的、绝对的杀意。像深渊张开的口,像野兽露出獠牙前最后的凝视。
他的脸在路灯下苍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黄毛伸过来的手,然后缓缓移向黄毛的脸。
同时,他的右手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那只手闪电般探向斜挎在身侧的旧帆布袋,手指扣住袋口,往里一探——帆布袋鼓起的轮廓里,有个坚硬的长条状物体。他的动作熟练得可怕,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
楚昭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思维更快。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冲了出去,没意识到自己喊出了声。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巷子口,手里的购物袋被她用尽全力砸向离她最近的光头。
“江屿!”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尖锐得变了调。
购物袋砸在光头背上,里面的瓶瓶罐罐哗啦作响,有几个滚落出来。光头猝不及防被砸得一踉跄,骂了声脏话回头。黄毛和红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转头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