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晚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五点四十五分，天还黑着，窗帘缝隙透不进光。她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五分钟后，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坐起来。身边的陈凯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五点五十。你再睡会儿。”

陈凯“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林晚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那套藏蓝色连衣裙静静地挂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等待出征的战袍。

她拿出衣服，走到浴室。洗澡，洗头，吹干，化妆。每一步都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紧张，但脊背挺得很直。

穿衣服时，手指有点抖。扣子很小，扣了几次才扣好。裙子的腰身很合体，V领恰到好处，不过分暴露，但显气质。她在镜前转身，检查。没问题，很职业，很得体。

走出浴室，陈凯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餐。看见她，愣了一下。

“很正式。”他说。

“第一天，想给人好印象。”

陈凯点点头，继续煎蛋。林晚去叫朵朵起床。小姑娘还在睡，小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均匀。林晚轻轻摇她：“朵朵，起床了。”

朵朵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清醒了：“妈妈，你今天要上班！”

“嗯，今天开始，妈妈要去上班了。快起床，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朵朵坐起来，揉着眼睛。林晚帮她穿衣服，梳头，刷牙洗脸。整个过程，朵朵都很乖，但很沉默，不像平时叽叽喳喳。

早餐桌上，陈凯做了煎蛋、吐司、牛奶。朵朵小口吃着，时不时抬头看林晚，眼神里有不安。

“朵朵，”林晚说，“妈妈今天第一天上班，可能会晚点回来。赵阿姨下午会去接你，带你回家，做晚饭。妈妈尽量早点回来，好吗？”

朵朵点点头，没说话。林晚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承诺太多做不到，不如实话实说。

吃完饭，林晚拿上包，陈凯拿起车钥匙：“我送你们吧，你第一天，别挤地铁了。”

“好，谢谢。”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朵朵坐在儿童座椅上，看着窗外。陈凯专心开车。林晚握着包带，手心出汗。

先到幼儿园。林晚送朵朵进去，蹲下来抱了抱她：“朵朵，今天在幼儿园要乖乖的，听老师的话。妈妈下班就来接你。”

“妈妈，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真的。妈妈保证。”

“拉钩。”

又一次拉钩。这次，朵朵的小手指勾得很紧，好像怕妈妈反悔。

松开手，朵朵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教室。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酸酸的。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在工作日送朵朵，也是第一次不能保证下午一定能来接她。

回到车上，陈凯问：“直接去公司？”

“嗯。和张岚约了八点半在楼下星巴克见。”

“行。”

早高峰，车流缓慢。陈凯开了收音机，是早间新闻，播着国际形势，经济动态。林晚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要面对的场景：见HR，签合同，见部门领导，见同事，找工位，开电脑，开始工作……

“紧张？”陈凯问。

“有点。”

“正常。我第一天去新公司，也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

“你怎么克服的？”

“没克服，硬着头皮上。工作嘛，就那么回事，做多了就熟了。”

这话很陈凯，务实，不煽情。林晚笑了：“你说得对。”

车开到CBD，离星启教育所在的写字楼还有一个路口，林晚说：“就这儿停吧，我走过去。”

陈凯靠边停车。林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晚晚。”陈凯叫住她。

她回头。

“加油。”陈凯说，看着她，“别太有压力，做不好也没关系，家里有我。”

这话很朴实，但林晚听出了真诚。她点点头：“嗯。我走了。”

“晚上等你吃饭。”

“好。”

下车，关上门。陈凯的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林晚站在路边，看着眼前高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很多穿着职业装的人匆匆走进大楼，步伐很快，表情严肃。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然后迈开步子，走向那栋大楼。

八点二十五，她到了楼下的星巴克。张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

“这儿！”

林晚走过去。张岚已经点好了两杯咖啡，一杯推到她面前：“美式，加奶不加糖，没错吧？”

“没错。谢谢。”

“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

“正常。我每次换工作也这样。”张岚打量她，“这身不错，很职业。就是……太严肃了，放松点。”

“我紧张。”

“紧张正常，但别写在脸上。职场很势利的，你越紧张，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张岚压低声音，“记住，你是资深专员，不是新人。虽然你五年没上班，但你以前的经验是实打实的。别把自己放太低。”

“嗯。”

“你们部门今天晨会，九点。王总——就是你们部门负责人——会介绍你。简单说两句就行，不用太长。重点是，要记住同事的名字，尤其是刘薇，那个我跟你说过的，李薇的堂妹。她今天应该会在。”

“好。”

“还有，中午吃饭，尽量跟同事一起。别自己一个人，显得不合群。听听他们聊什么，能快速了解部门情况。”

“嗯。”

张岚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上去吧。我送你到电梯口。”

两人起身，走向写字楼。大堂里人来人往，电梯口排着队。张岚陪她等到电梯，拍拍她的肩：“上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发微信也行。我就在附近办事。”

“好。谢谢你，张岚。”

“客气。加油，林经理。”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林晚的脸。她看着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脊背，抬起下巴。像张岚说的，别把紧张写在脸上。

十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眼前是星启教育的logo，和开放式的办公区。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她走到前台，报上名字。

“林晚是吧？HR在等您，这边请。”

跟着前台走向会议室，林晚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评估的。她目不斜视，步伐稳定。

会议室里，HR已经在等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笑容职业。

“林晚您好，我是HR的Lisa。欢迎加入星启。这是劳动合同，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林晚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她快速浏览，重点看了薪资、试用期、工作内容。和之前说的一样。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好了。接下来带您去见部门负责人王总，然后他会带您熟悉环境和同事。”

“好的，谢谢。”

跟着HR走向办公区深处。工位很密集，每个人都对着电脑，很专注。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空气里有种紧绷的、高效的气息，和她五年前待过的公司一样。

走到一个独立办公室门口，HR敲门。

“进。”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戴眼镜，正在看电脑。看见她们，他站起来，笑容和蔼。

“王总，这是林晚，今天入职的用户运营部资深专员。”

“林晚，你好你好，欢迎欢迎。”王总伸出手，握手很有力，“我是王勇，用户运营部负责人。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别客气。”

“王总好，以后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王总很随和，“走，带你认识认识同事。”

走出办公室，王总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介绍个新同事。”

办公区的人都抬起头。林晚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以为然。她努力保持微笑，脊背挺直。

“这是林晚，新加入我们部门的资深专员。她以前在互联网公司有丰富的运营经验，以后会主要负责用户活跃和留存这块。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林晚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林晚。以后请多指教。”

“林晚，这是刘薇，也是资深专员，以后你们工作会有很多配合。”王总指着一个年轻女人说。

刘薇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发，妆容精致，穿着时髦。她抬眼看了林晚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好。”

“你好。”林晚点头。

王总又介绍了其他几个人，林晚努力记住名字和脸。介绍完，王总说：“你的工位在那边，刘薇旁边。刘薇，你带林晚熟悉一下环境，系统权限什么的。”

“好的王总。”刘薇应着，但坐着没动。

王总回办公室了。林晚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工位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电话，一个笔筒。她坐下，打开电脑，等待开机。

“电脑密码是123456，第一次登录要改。”刘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公司系统，OA，邮箱，权限申请表在共享盘里，自己看。有问题别老问我，我也忙。”

语气冷淡，不耐烦。林晚点头：“好的，谢谢。”

她按照提示登录电脑，改密码，登邮箱，看系统。一切都很陌生，和她以前用的不一样。她一个个点开，一个个摸索，很慢，很小心。怕点错，怕弄坏。

九点十分，王总走出来：“开晨会。小会议室。”

大家起身，拿着笔记本往小会议室走。林晚也拿起本子和笔，跟在后面。会议室不大，挤了十几个人，有点闷。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晨会开始了。每个人汇报昨天的工作，今天的计划。语速很快，夹杂着很多英文缩写和行业黑话。林晚努力听着，但很多听不懂。她快速在本子上记，不懂的标记出来，准备会后查。

轮到刘薇，她汇报得很流利，数据信手拈来，偶尔和王总互动几句，气氛轻松。王总不时点头，显然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