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云城的晨雾刚散，暖阳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给喧嚣的街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玄天宗的清寂肃穆被彻底抛在身后，此处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酒楼里的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最鲜活的凡尘烟火，与宗门里终年不散的清冷灵力、森严规矩，判若两个天地。

沈殊晏独自一人漫步在街市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路边摊位上摆放的小玩意儿——有精巧的竹编摆件、香甜的各式糕点，还有修士们常用的简易符箓，每一样都带着宗门里没有的烟火气。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眼底藏着几分卸下紧绷后的轻松，却又在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

以许砚遥这个陌生的少年身份，在玄天宗蛰伏整整两年，这七百多个日夜，他过得如履薄冰。

他要时刻收敛前世身为玄天宗主的所有锋芒，将一身修为刻意压制，装作资质平平的普通弟子；要熟记宗门规矩，一言一行都恪守晚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矩；更要死死守住自己魂穿重生、身负血海深仇的秘密，对着眼前最熟悉的人，摆出最生疏的恭敬姿态。每一次与江梦泽对视，每一次躬身行礼，他都要在心底反复演练，生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暴露了深埋心底的真实身份。

长久的隐忍与克制，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此番能借着江梦泽下山执行宗门密令的机会，跟着一同离开玄天宗，来到这凡尘云城，对他而言，无疑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江梦泽作为玄天宗宗主，此次领了宗门密令下山，事关云城刘家附近异动的妖邪之气，牵扯甚广，事务繁杂。临行前特意带上了他与陈知远、宋秋鸿三人，一行人一路奔波，方才抵达北境云城地界。

这座城池，对沈殊晏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不远处西街尽头的逍遥客栈，是当年他还未重回玄天宗、以许砚遥的身份游历世间时，与陈知远、宋秋鸿三人倾尽所有，合伙置办的一方天地。他们亲手修葺院落、打理店务，将一处普通的宅院，打造成了属于三人的、避开所有纷争的安稳小家。阔别两年未曾归来，客栈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还停留在他们离开时的模样，陈知远与宋秋鸿一抵达云城，便先行赶往客栈，清扫院落积尘、规整后厨食材、打开门窗通风，将闲置许久的客栈重新收拾妥当，只留沈殊晏在街市口，等候前去探查任务的江梦泽。

江梦泽在半个时辰前，便独自离去。此次宗门任务疑点重重，云城刘家周边接连有族人遭遇妖邪袭击，灵力波动诡异，既非魔界妖兽，也非寻常山精作祟，他需亲自前往事发之地探查端倪，梳理任务脉络，摸清妖邪的来历与动向。只是此番探查，不过是略知皮毛，诸多线索杂乱无章，背后隐情尚未明晰，任务远未到完成之时，他不过是暂且抽身，前来与等候在此的沈殊晏汇合，再一同前往逍遥客栈与另外两人碰面。

沈殊晏沿着街边缓缓踱步，目光随意扫过往来行人，心底却在暗自思忖着后续事宜。他既担心自己在江梦泽面前露出破绽，又忍不住暗自庆幸，能暂时离开玄天宗那个压抑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的安稳，也足以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就在他心思流转之际，一阵格外浓郁的香甜气息，顺着微风轻轻飘来，直直钻入他的鼻尖，瞬间将他所有的思绪打断，也让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那是糖炒栗子的香气。

不远处的街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伯推着一辆木车停在原地，铁锅里的栗子被滚烫的砂石翻炒着，棕红的栗壳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糖霜融化后裹在栗壳上，泛着诱人的光泽。老伯拿着长柄木铲，不停翻炒着，洪亮又温和的叫卖声，在街市上缓缓传开：“卖糖炒栗子喽——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甜，软糯绵密，不好吃不要钱喽！”

香气愈发浓烈，飘满了整条街角，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购买，孩童们拉着大人的衣袖，吵着要吃，一派热闹温馨的景象。

沈殊晏就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望着那车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身形微微僵住，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攥紧。

这香气，太过熟悉，熟悉到瞬间将他拉回那些尘封多年的岁月里。

那是属于他和江梦泽之间，独一份的隐秘记忆。

彼时他们还未走到陌路，还能并肩而行，江梦泽素来性子清冷，不苟言笑，对凡尘俗物从无半分贪恋，唯独对这糖炒栗子，有着旁人不知的偏爱。每次一同下山途经街市，只要闻到这栗香，他都会驻足，买上一袋，捧在手心。

他从不喜旁人触碰，却会耐心地剥好一颗颗栗子，递到他面前。清冷的眉眼间，会褪去平日里所有的疏离，染上一丝极淡的、只对他显露的柔和，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指尖，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眼，那画面，早已深深镌刻在沈殊晏的心底，历经生死劫难，历经十二年岁月沉浮，依旧清晰如昨。

这份偏爱，江梦泽从未对外人言说过，普天之下，唯有他沈殊晏一人知晓。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念想。他如今是许砚遥，是江梦泽座下不起眼的少年弟子，本该与这些过往彻底割裂，可那份压在心底的思念，终究在这浓郁的栗香里，彻底翻涌起来，压过了所有的隐忍与顾虑。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如此刻意，不可暴露心绪，可脚步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朝着那个摊位走去。

走到木车旁，他微微抬头，眉眼温顺，刻意摆出少年人独有的腼腆与青涩，对着老伯轻声问道：“老伯，请问这糖炒栗子一袋要多少银子？我想买一袋，带回去给我师尊尝尝。”

老伯抬头看了看他，见他身着玄天宗弟子服饰，模样乖巧有礼，立刻笑着回道：“小师父好眼光，我这栗子都是今早现炒的，用料实在，一袋只要二两银子，保证香甜！”

沈殊晏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从腰间系着的乾坤袋里，取出二两碎银，轻轻递了过去。乾坤袋是入门时宗门所赐，里面装着些许弟子份例银两，平日里倒也够用。

老伯接过银子，麻利地拿起一张干净的油纸，舀起满满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仔细包好，递到沈殊晏手中：“拿好咯小道士，趁热吃口感最好，凉了就失了风味啦！”

指尖触到油纸传来的滚烫温度，栗香顺着纸缝钻出来，萦绕在鼻尖。沈殊晏紧紧攥着这袋温热的栗子，心底五味杂陈，有期待，有忐忑，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捧着栗子，缓步走回街市口的原地，静静等候着江梦泽。掌心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暖了指尖，却仿佛也一点点暖到了心底，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素白身影，从街市尽头缓缓走来。

江梦泽身着玄天宗宗主专属的素白锦袍，衣摆绣着暗青色云纹，身姿挺拔如竹，步履沉稳从容。许是方才独自探查任务，奔走了不少地方，他衣袂间沾着些许细微的尘土，周身还带着几分户外的寒凉之气，平日里清冷威严的眉眼间，也凝着一丝淡淡的凝重。

此次任务远比预想中棘手，他探查了事发的三处地点，只寻到几缕微弱的诡异妖气，根本无法追踪源头，加之云城人多眼杂，不便大肆施展灵力，诸多头绪纠缠在一起，毫无进展，后续还要花费大量精力，一步步抽丝剥茧，才能查清真相，完成宗门嘱托。

他远远便看见了站在街市口的少年，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依旧朝着沈殊晏的方向走来。

沈殊晏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瞬间收敛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快速将手中的糖炒栗子藏到身后，挺直脊背，微微垂眸，摆出弟子见到师尊的恭谨姿态。

直到江梦泽走到他面前，沈殊晏才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澈温顺，没有半分波澜，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清亮又恭顺：“师尊。”

江梦泽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他，淡淡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探查任务后的疲惫，却依旧威严：“久等了，知远与秋鸿呢？”

“两位师兄已先行前往逍遥客栈，打理客栈琐事，只留弟子在此等候师尊。”沈殊晏垂着眼，一字一句，规矩得体，完全是一副乖巧懂事的弟子模样。

江梦泽闻言，没有再多问，转身便准备朝着逍遥客栈的方向走去。

沈殊晏看着他的侧脸，心一横，连忙上前一步，从身后拿出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双手捧着，递到江梦泽面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说道：“师尊，弟子方才在街市上等您，见这糖炒栗子香气浓郁，看着十分可口，又听闻师尊喜欢吃喜欢吃糖炒栗子，便买了一袋，想请师尊尝尝。”

江梦泽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沈殊晏双手捧着的油纸袋上，看着那袋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糖炒栗子，清冷无波的眸心，骤然一震，周身的气息也在瞬间凝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