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雪缠了整宿,天明才堪堪歇止,淡金色的晨光穿透层云,细碎地洒在覆雪的崖壁上,融雪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滴落,晕开一圈圈微凉的水痕。
沈殊晏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枚温玉玉佩,玉上云纹是他亲手所刻,余温尚在,与掌心素锦帕的冷香交织缠绕,丝丝缕缕缠得他心口发闷。他在崖边立了许久,直到晨露浸透衣摆、染上刺骨凉意,才缓步往宗门方向走去。一身少年弟子的温顺皮囊之下,是压了十二年的沉郁与思念,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许砚遥的身份,敛去前世沈殊晏的所有锋芒,恪守师徒礼数,将血海深仇与满心牵挂尽数深埋心底。可江梦泽那句笃定的“有本座在,无人敢置喙”,还有毫不犹豫递来的这枚专属玉佩,早已让他苦心筑起的隐忍防线,裂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缝隙。
回到独居的小院,凝霜花迎着晨光绽放,花瓣剔透如冰玉,带着清浅的冷香。推门而入的瞬间,鼻尖便萦绕着莲子羹的温润香气,案上瓷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羹汤清润,未放半粒砂糖,只添了少许蜜露调味,分毫不差是他前世最爱的口味。
碗边压着一张素笺,笔锋清隽挺拔,是江梦泽独有的字迹,落笔处藏着极淡的柔和,寥寥八字:“崖上风寒,暖胃安神,勿凉。”
无落款,无多余言语,却道尽了旁人从未得见的悉心照料。
沈殊晏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墨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这十二年,他死别之后魂寄他乡,而这个人,却把他的喜好刻进骨血,把所有温柔都藏在清冷的宗主威严之下。他只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接受这份不敢认领的深情,连一句真心的回应,都成了奢望。
端起瓷碗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间滑入心底,却又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疏雨不知晚:哎,刚才江宗主亲自给许砚遥送羹汤,那眼神温柔得藏都藏不住,可惜许师侄这会儿不在,没亲眼瞧见!】
【疏雨不知晚:等他回来我一定要跟他念叨念叨!】
队友聊天框接连弹出两条消息,陈疏雨的文字满是激动,显然是方才路过撞见,自顾自对着聊天框抒发感慨,全然是同门间私下闲聊的模样,并未指望沈殊晏此刻能看见回应。
沈殊晏指尖微顿,望着聊天框里的文字,心底轻叹一声,他如今借由秘法维系这少年身躯,偶尔才会上线联络队友,眼下并未开启实时传讯,也只能默默看着这些消息,无法回应分毫。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中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迟疑,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沈殊晏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转身看向门口。江梦泽立在晨光里,素色衣袍被镀上一层暖金边,褪去了几分宗门宗主的冷冽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他似是刚处理完宗门要务,衣袂间还沾着淡淡的书卷墨香,目光径直落在沈殊晏手中的瓷碗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可是不合口味?”
“并非如此,”沈殊晏立刻放下汤碗,躬身行师徒大礼,声音温顺恭谨,全然是晚辈对师尊的敬重,“羹汤温润,十分合口,多谢师尊惦记。”
江梦泽缓步踏入小院,目光掠过院中的凝霜花,最终定格在沈殊晏腰间的温玉玉佩上,深邃的眸底泛起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没有再靠近,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视线细细描摹着眼前少年的眉眼,从清俊的侧脸,到微微泛红的耳尖,每一处轮廓,都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宗主,渐渐重叠。
积了十二年的执念,终究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理智。
日日夜夜的思念,眼前少年处处暗藏的巧合,还有腕间牵缘锁无时无刻不在发烫的牵绊,都在逼着他直面那个,他不敢确认却又无比期盼的猜测。
“你昨日,为何会知晓十二年前宗门大比的旧事?”江梦泽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小院的沉默,语气里的压抑与试探,再难掩藏,“那些细节,关乎宗门旧密,唯有当年亲历之人,方能知晓。”
沈殊晏心口骤然一沉,握着瓷碗的指尖猛地收紧,掌心瞬间沁出薄汗。他终究还是大意了,昨日惩治叛离长老时,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的旧事,终究成了江梦泽追问的破绽。
他垂眸,长睫轻轻颤动,飞速在心底理清说辞,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少年弟子的局促与懵懂,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迟疑:“弟子……弟子偶然在古籍阁外间,翻到了残缺的宗务记录,才知晓一二。”
这是他能想到,最无懈可击的借口。
可江梦泽却轻轻摇了摇头,缓步上前,周身清冷的气息缓缓笼罩而来,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感,却又在靠近时,刻意收敛了所有凌厉,只剩极致的温柔。“古籍阁中,十二年前与沈宗主相关的所有卷宗,早已被本座全数封存,除本座之外,无人能翻阅分毫,更别提残缺记录。”
一句话,轻飘飘戳破了他的谎言,不留半点余地。
沈殊晏身形骤然僵住,下意识抬眸,猝不及防撞进江梦泽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清冷无波、不见任何情绪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执念、期盼、忐忑,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委屈,直直落在他身上,仿佛要穿透这具陌生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