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的风雪,比玄天宗别处更烈几分。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头,碎雪随风卷过崖边枯木,扑在紧闭的石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殊晏立在崖下,望着那道刻着玄天宗规的石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方素锦帕,帕上还残留着江梦泽身上清浅的冷香,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方才惩治两位长老的事,终究还是在宗门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仗着宗主偏宠,目无尊长,胆大包天;也有人叹他护主心切,性子赤诚,连元婴长老都敢正面抗衡。闲言碎语飘入耳中,沈殊晏全然不在意,他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许砚遥,唯独怕江梦泽为难,怕自己的冲动,给那人平添麻烦。
毕竟如今,他只是江梦泽座下一个普通的亲传弟子,而非当年能护着江梦泽、执掌整个玄天宗的沈殊晏。
“在想什么?”
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风雪的凉意,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沈殊晏回身,便见江梦泽踏着积雪走来,月白长袍被风吹得微扬,墨发上落了些许碎雪,眉眼依旧清冷,可看向他的目光,却褪去了往日的严苛,多了几分温软。
他竟亲自来了思过崖。
沈殊晏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语气温顺:“师尊,弟子并未多想,只是在反省今日行事太过冲动,给师尊添了麻烦。”
江梦泽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崖间风雪,指尖微顿,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染的雪粒。动作自然又轻柔,像是早已做过千万遍,带着刻入骨髓的熟稔。
沈殊晏身形一僵,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骤然失序。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周遭的寒意尽数散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流转的、难以言说的情愫。他慌忙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的锦帕被揉出褶皱,那缕冷香却愈发清晰,缠得他心神难宁。
“你并无错。”江梦泽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落在风雪里格外清晰,“他们妄议宗门长辈,违背宗规,本就该受罚,你只是在维护宗门规矩,何来冲动之说。”
这是江梦泽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的做法,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
沈殊晏鼻尖微微发酸,心底又甜又涩。他怎会听不出话语里的偏宠,可越是这般,他越是惶恐。他顶着许砚遥的身份,承受着本该属于沈殊晏的温柔,这份偷来的暖意,每一分都像是在提醒他前世的亏欠,提醒两人之间横亘的生死与身份鸿沟。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是褪去宗主荣光、修为尽失重新来过的故人,而江梦泽是如今玄天宗的天,是万众敬仰的宗主,他们从始至终,都站在无法逾越的两端。
“可弟子毕竟只是金丹修为,当众对长老动手,难免落人口实,让师尊难做。”沈殊晏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深情与隐忍,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忐忑,刻意拉开了师徒间的分寸。
江梦泽看着他低垂的发顶,看着他耳尖悄然泛起的淡红,又望着他刻意疏离的姿态,眸色愈发深沉。
十二年了,他守着玄天宗,守着两人过往的点滴,从懵懂少年长成清冷宗主,见惯了虚伪逢迎,看遍了趋炎附势,唯独眼前这个少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藏着让他心悸的熟悉。
是握剑的姿势,是处事的底线,是对他喜好禁忌的了然,是危难之际毫不犹豫护在他身前的决绝,全都与记忆里那个温润强大的师尊,一模一样。
这些日子的相处,无数细节在心底堆叠,那个大胆又滚烫的猜测,早已生根发芽,快要冲破理智的枷锁。可他不敢深究,更不敢直白问询。
他怕这只是自己十二年执念太深,生出的虚妄幻境;怕一旦戳破那层薄纸,得到的是失望的答案;更怕自己的贸然试探,会将眼前这份难得的相伴,彻底打碎。
他等了十二年,守了十二年,早已不敢再承受失去的滋味。
“有本座在,无人敢置喙。”江梦泽的声音坚定,带着宗主的威严,更带着独属于他的、克制到极致的承诺,他目光落在崖间翻涌的雪雾里,避开了沈殊晏的眉眼,生怕泄露眼底藏不住的思念与执念,“往后,不必委屈自己,不必刻意收敛,无论你做什么,本座都替你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