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栗子。

这个只有他和沈殊晏知晓的隐秘喜好，眼前这个名为许砚遥的少年弟子，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偏偏买来，送到他的面前？

心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巧合、所有的似曾相识、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无数次暗自揣测，无数次自我否定，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底的猜测，愈发清晰。

可即便心绪翻涌，他多年身居宗主之位，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攥紧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沈殊晏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心跳骤然加速，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薄汗。他怕江梦泽起疑，怕自己的刻意暴露了身份，慌乱之下，下意识地剥出一颗饱满软糯的栗仁，抬手轻轻递到江梦泽唇边，眼神里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不敢说话，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

江梦泽看着递到唇边的金黄栗仁，又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眸底神色复杂到了极致。有期盼，有忐忑，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敢轻易戳破的胆怯。他猛地别开脸，微微侧头，避开了沈殊晏递过来的手。

沈殊晏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脸上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底的期待瞬间被失落取代，指尖微微颤抖着，慢慢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措与委屈，轻声问道：“师尊怎么了？可是这栗子不合胃口？”

江梦泽缓缓抬眸，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眼前的少年，目光灼灼，带着压抑到极致的试探与追问，语气低沉，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从未与本座一同下山，也从未听旁人提及，如何知晓本座偏爱这糖炒栗子？”

这句话，直直戳中沈殊晏的软肋，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大脑飞速运转，心底暗道糟糕，一时情难自禁，竟犯下了如此明显的错误。

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茫然与无措，脸上适时地露出少年人被宗主严厉质问后的局促与胆怯，长睫轻轻颤动，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抖，结结巴巴地回道：“弟子……弟子只是猜的。街市上这么多人都买这栗子，想来定然是极为美味，便斗胆猜测师尊或许会喜欢，弟子并无别的心思，求师尊莫要怪罪……”

他说着，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不敢与江梦泽对视，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油纸袋，指节微微泛白，肩膀微微耷拉着，尽显少年人的怯懦与不安，将许砚遥这个身份的姿态，摆得极低，完美地掩饰住了所有的破绽。

江梦泽盯着他看了许久，少年眉眼青涩，神情局促惶恐，浑身都透着“我只是无心之举”的懵懂，看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的疑虑就越是浓烈，那份失而复得的期盼，与怕终究是一场空的忐忑，不断交织拉扯，眸底渐渐掠过一丝浓重的黯淡与失落。

他终究是，不愿认他。

沉默片刻，江梦泽缓缓收回目光，薄唇轻启，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还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淡淡开口：“无聊，日后不必再做这般多余的事，修行之人，无需执着这些凡尘吃食。”

一句话，彻底浇灭了沈殊晏心底最后一丝期待。

他垂着头，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满心的委屈与酸涩翻涌上来，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他紧紧抿着唇，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师尊，不喜欢吃糖炒栗子……”

他低着头，慢慢将手中的栗子袋往回收，准备放进乾坤袋里，神情落寞又沮丧。

江梦泽将他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看着少年垂头丧气、满心失落的模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那颗坚硬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舍不得，舍不得看他如此失落，舍不得推开这份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心意。

即便他不肯认，即便他只能以这样的身份相处，他也终究，舍不得让他难过。

在沈殊晏即将把栗子袋完全收起的那一刻，江梦泽微微放缓了语气，依旧是清冷的声调，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藏不住的嘴硬心软，淡淡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既已买了，便是给本座的，站在街市上，成何体统。”

沈殊晏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重新落入了星光，方才的失落与委屈一扫而空，眼底盛满了惊喜与欢喜。他愣了一瞬，才连忙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啊！弟子知道了，师尊！”

他立刻拿起一颗栗子，细心地剥掉栗壳，去掉外层薄薄的衣膜，将饱满软糯的栗仁，再次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梦泽唇边，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全然是一副讨得师尊欢心的乖巧模样。

江梦泽没有再避开，微微低头，吃下了那颗他念了多年的栗仁。

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可身边的人，却换了身份，咫尺之距，却隔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与鸿沟。

风轻轻吹过街市，卷起地上的细碎花瓣，栗香萦绕在两人身侧，温柔又缠绵。

沈殊晏垂落的长睫，轻轻颤动，遮掩住了眼底深处的涩意与隐忍。

他是沈殊晏，是江梦泽曾经并肩的故人，是身负血海深仇的重生者，可如今，他只能顶着许砚遥的身份，以一个弟子的名义，给眼前之人，递一颗他爱吃的糖炒栗子。

这份不敢言说的心意，这份咫尺天涯的温柔，他不能认，也不敢认。

大仇未报，身份未藏，前路艰险，他只能将所有的思念与牵挂，尽数深埋心底，继续以这副少年皮囊，隐忍前行。

江梦泽咽下口中的栗仁，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随即又被浓重的隐忍与试探覆盖。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着逍遥客栈的方向缓步走去。

沈殊晏捧着栗子袋，快步跟在他身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身影被暖阳拉长，渐渐重合。

街市的烟火依旧喧嚣，栗香久久不散，尚未完成的宗门任务，藏在身份之下的隐忍情愫，还有那场跨越了生死与岁月的重逢，都在这片凡尘烟火里，缓缓铺展开来，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天。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市的尽头，朝着那方藏着安稳与过往的逍遥客栈，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