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秋，金风送爽，河东裴氏老宅内，桂香漫庭，朱红绸带缀满廊柱，处处透着规整与雅致。

裴氏世代簪缨，根基深厚，族中子弟或入仕掌刑狱，或从军守边庭，两支并行，皆是朝堂柱石。这日，族中上下齐聚，为刚满二十的裴朔行及冠之礼，礼器齐备，宗亲环立，鼓乐轻扬，一派肃穆。

冠礼毕，宾客散去，族中几位白发长老邀裴朔至正厅闲谈，案上摆着温好的米酒，烟气袅袅。为首的长老须发皆白，目光温和却藏着期许，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和，无半分逼迫之意：“子端，你在御史台任职半载，行事沉稳，断案公允，族中皆为你欣慰。如今北境不宁，吐蕃频频扰边，我裴氏掌边军百年，根基深厚，你若愿入军历练，从基层做起，日后承袭军权，于家门兴衰，于自身前程，皆是更稳的路。”

这话，是期许，是提点，却绝非强求。裴氏素来开明，从不会强逼子弟违背心意，更何况裴朔是族中很有天赋的后辈，无论是刑狱还是军伍，皆是可塑之才。

裴朔垂眸而立，身着刚换上的青布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缓缓躬身一揖，神色恭敬却坚定：“谢长老提点。孙儿受狄公舅祖影响，愿以法绳墨，守长安秩序，护黎民安宁。”

他顿了顿，抬眸时，眼底闪过几分赤诚与担当，补充道：“但若家国有难，边庭告急，裴氏儿郎，自当执戈上阵，守土卫疆，绝无半分退缩。”

长老们闻言，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赞许，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让他去见父母。

内院暖阁内，灯火柔和，裴朔的父母正等候在侧。母亲执起他的手，指尖抚过他刚束起的发冠，眼中满是慈爱，温声道：“你这孩子，素来有主见，你心志所在，便往何处去，不必为家门所累，爹娘永远信你、护你。”

父亲亦颔首，语气沉稳：“裴家从不缺从军守边之人，也需有你这般守刑狱、明法度的子弟。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守住本心，便是对裴家最好的交代。”

裴朔望着父母温和的目光，心中一暖，再行一揖，轻声应下：“儿子谨记爹娘教诲。”

这日，及冠礼成，族中为他取字 “子端”，寄寓 “君子端方，守心守正” 之意。

夜色渐深，老宅内的灯火渐渐稀疏，裴朔独坐在书房，案上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眉眼。他取来纸笔，墨汁研磨均匀，提笔落字，笔锋遒劲，纸上八字清晰可见：以法立心，以行护安。

墨迹渐干，他凝视着这八个字，指尖轻轻拂过 “护安” 二字，眸色柔和下来。

旁人见了，只当他这 “护安”，是护长安的安宁，护裴家的周全，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后半句里，藏着一个清冷挺拔的身影，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同一日，长安，清玄观外。

桂香漫堤。

李令月在老槐下拾得一截旧木，是支残缺小木簪，雕着半朵不成形的海棠。

她眉尖微蹙。

身后传来一声轻浅咳嗽，细得像风拂薄纸。

她回头。

槐影里立着一人。

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料垂润，领口袖口绣着极细银线竹纹，洁净又雅致。身形清瘦，肩线削而不弱，长眉秀目，肤色是常年静养的白皙，唇色偏淡，整个人带着一种病而不颓、清而不冷的气韵 —— 是一眼便知体弱，却美得干净通透的病美人。

明明衣着精致，却半点不显张扬，只衬得气质愈发温静沉敛。

正是武珩。

他手中提着一只素色药囊，站得不远不近，礼数周全，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而温和，底下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沉郁。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