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秋，西市酉时。

桂香被秋风揉碎在巷陌间，骨器坊外的封条垂落，京兆府差役懒懒散散守着，只作样子 —— 相府私吏午后遣人来递了话，让三日内结案，却未提半句漕帮的事，明摆着是想掩下这桩命案，独吞漕运的利。

李令月立在胡商巷口的老槐树下，青禾与暗卫隐在巷侧，她指尖捏着巴尔画的漕栈布局图，纸角被风吹得轻颤。方才裴朔从茶寮出来，二人隔着熙攘的胡商对视一眼，他眉峰微蹙的模样，她瞧得真切，定是张老丈的证词，让他确认了漕栈藏私的事。

胡商巷比白日更杂，波斯胡商的毡毯铺到了路中，突厥马市的马蹄声踏碎青石板，漕运货栈坐落在巷尾，高墙紧闭，门口两个守卒腰束革带，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往来行人，比白日更警惕。那便是周副帮主的落脚处，陈翁的徒弟，也是杀他的凶手。

“公主，裴御史的人刚扮成脚夫去探，被那周副帮主赶出来了，还放话说再靠近就卸了他们的腿。” 暗卫低声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李令月眸色微沉，指尖划过图纸上 “后门临渭水” 的字样：“他既敢放话，便是心虚，定是想今夜转移货栈里的东西。相府的人虽想掩案，却未必会明着帮他，李林甫刚登相位，正是谨小慎微的时候，断不敢调私兵露面，他能倚仗的，只有漕帮的几个打手。”

她早算准了这一点，天宝元年的李林甫，初掌相权，一边要讨好玄宗，一边要制衡世家，绝不敢因一个漕帮副帮主，落得个 “私养爪牙、干预刑狱” 的把柄，周副帮主于他而言，不过是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你去渭水码头，将漕栈后门那艘漕船的锚链缠上铁锁，只做手脚，莫与人交手，留着活口才好让裴御史审案。” 李令月吩咐暗卫，又将布局图折好递给青禾，“你去松烟阁旁的茶寮等裴御史，见了他便把图纸给他，告诉他，三更动手，后门无重兵，只需防着周副帮主的贴身打手。”

“公主，那你呢？” 青禾攥着图纸，面露忧色。

“我在漕栈斜对面的酒肆盯着，他若提前动手，我便吹骨哨示警。” 李令月摸出袖中那支小巧的骨哨，是陈翁遗作，声线与漕帮的唤船哨声一般无二，“放心，暗卫留一人跟着我，不会出事。”

她缓步走向酒肆，挑了临窗的位置，点了一盏清茶，不沾酒。酒肆里人声嘈杂，胡姬弹着琵琶，汉商划着酒令，李白依旧倚着窗栏，面前摆着一壶桂花酒，见她进来，笑着扬了扬酒杯：“清玄李娘子倒是会选地方，这里能看遍胡商巷的动静。”

李令月浅声一笑，未接话，目光却始终锁着漕栈的大门。李白似是看出她有心事，也不叨扰，只自顾自吟诗，“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歌声里藏着怀才不遇的郁气，恰如这西市的繁华之下，藏着数不清的暗流。

酉时末，裴朔的身影出现在胡商巷口。青禾迎上去递上图纸，他低头翻看的瞬间，抬眼望向酒肆，与李令月的目光撞个正着。他指尖轻点图纸上的 “后门” 二字，又比了个 “三更” 的口型，李令月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示意他 “码头已布控”。

无需多言，无需叮嘱，二人共事数桩案子，早已养成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裴朔转身离去，未回御史台，只带着两名亲信属吏，往渭水码头方向走 —— 他懂李令月的谨慎，也知她的布局从无差错，三更动手，出其不意，比调齐御史台人手打草惊蛇好上百倍。

夜色渐浓，西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胡商巷的喧闹渐渐散去，唯有漕栈的灯亮得刺眼，墙内偶尔传来重物挪动的声响，还有周副帮主粗声粗气的呵斥。李令月指尖捏着骨哨，指节微紧，酒肆里的李白已然半醉，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无人留意这个始终静坐着的素衣女子。

三更时分，漕栈的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精壮汉子抬着大木箱出来，脚步急促，周副帮主走在最后，腰挎长刀，左右张望，神色警惕，他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打手，果如李令月所料，李林甫并未派一兵一卒相助。

李令月眸光一凝，轻轻吹响骨哨。

清越的哨声混着秋风，飘向渭水码头，不是漕帮的收船哨，却是警示哨 —— 暗卫守在码头，听见哨声便知动手时机已到。周副帮主听见哨声，面色微变，却只当是漕帮的人催他上船，厉声喝道：“快，把箱子抬上船，天亮前必须离开长安！”

他带着人快步往渭水码头走，身后的漕栈大门虚掩，竟未留人看守，显然是想一走了之，弃了这处藏私之地。

渭水码头，月色铺在水面，波光粼粼。漕船泊在岸边，周副帮主带着人刚靠近，便发现船锚被铁锁缠得死死的，怎么也解不开。

“混账！是谁干的？” 周副帮主怒喝，拔刀便要砍向铁锁。

“周副帮主，砍断铁锁，也未必能走。”

清冷的声音从码头的阴影里传来，裴朔缓步走出，青布常服沾了些许夜露，手中握着御史台的腰牌，眸光沉定，身后两名属吏持剑而立，气息沉稳。

“裴御史？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副帮主惊怒交加，他料定京兆府被相府压着，御史台也未必敢深查，竟没想到裴朔会亲自守在这里。

“查案缉凶，本就是御史的本分。” 裴朔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翁被杀，六名江南脚夫失踪，皆是你所为，今日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副帮主自知无路可退，挥刀便朝裴朔砍来，口中嘶吼：“既然如此，便拼个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