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风软,落英沾了素色裙角,李令月转身归了女眷席,面上依旧淡然疏离,仿佛不过是寻了一回幽径,无人察觉她曾涉入一场暗局。
咸宜公主见她回来,唇角勾着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清玄李娘子倒是雅兴,许久才归,可是寻着了什么好景致?”
李令月指尖轻拂袖上花瓣,语气平和:“不过是见竹影幽深,多站了片刻,倒不如公主这里,笑语盈盈,更有雅趣。”
她一语带过,不接咸宜的话茬,目光淡淡扫过永宁 —— 此刻永宁虽已归座,却依旧心神不宁,指尖捏着那方素帕,指节泛白,眼底凝着未散的慌乱,连面前的茶盏都未曾动过。
咸宜瞧着永宁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冷意,转瞬便掩去,只笑着邀众人品新沏的雨前茶,一切都似在她掌控之中。
李令月端起茶盏,茶雾氤氲了眉眼,心底已盘算妥当。永宁此刻定是乱了方寸,若不及时点醒,怕是还会被沈砚蛊惑,再入陷阱。只是此地人多眼杂,绝非说话的地方,需寻个单独的时机,温言开解,方能让她看清真相,也能从她口中,套出这骗局的全貌。
雅集过半,女眷们多散去园中游赏,李令月寻了个由头,轻声邀永宁同去荷池观荷。永宁本就心乱如麻,见有人相邀,便下意识应了,两人并肩行至荷池边的九曲桥,周遭静无一人,唯有荷叶翻卷的轻响,伴着微风拂过水面,倒衬得此刻的安静,最适合剖白心事。
李令月先停下脚步,望着池中亭亭的荷花,声音轻缓,却直戳要害:“公主今日,心不在焉,怕是并非天热烦躁那般简单。”
永宁身子一僵,指尖攥得素帕起了皱,半晌才低声强辩:“没…… 没有,只是今日人多,有些乏了。”
“是乏了,还是怕了?” 李令月缓缓回头,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通透,无半分逼仄,却让永宁无处遁形,“方才暖阁外的风铃响,还有那隐约的人声,公主怕是吓得不轻吧?”
这话一出,永宁瞬间白了脸,踉跄着后退半步,满眼惊惶,声音都发颤:“你…… 你都看见了?”
李令月伸手轻轻扶住她,语气依旧柔和,却字字敲在实处:“我虽未亲眼见,却也瞧出了几分端倪。那自称吴兴沈氏的沈砚,究竟是何人?公主与他,相识多久了?他待你,当真如表面那般情真意切?”
永宁本就藏不住事,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点破撞乱了心神,多日来的欢喜与期盼,在此刻尽数化作慌乱与不安,眼眶一红,便再也撑不住,靠在桥栏上,哽咽着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是三个月前,永宁在曲江池畔偶遇沈砚,他身着锦袍,温文尔雅,自称是吴兴沈氏旁支子弟,因家中嫡母苛待,在江南郁郁不得志,只得孤身来长安寻友人谋出路。他谈吐不俗,又极会察言观色,句句都说到永宁心坎里 —— 知晓她生母早逝,宫中无宠,常年孤寂,便以 “同病相怜” 相契,日日差人递诗笺、送些精致的小玩意,将她捧成了世间独一份的知己。
永宁长于深宫,从未被人这般珍视过,只当是此生遇着了良人,便掏心掏肺,不仅与他私相授受,将贴身荷包送与他作信物,还将自己宫中的琐碎、心底的委屈,尽数说与他听。今日雅集,也是沈砚先寻机会约她,说有要事相商,还道是已寻得门路,想要求见陛下,求娶她为妻,只是碍于门第,需先寻个时机让陛下知晓他的心意,这才约她在暖阁相见。
“他说…… 他说此生非我不娶,我信他的……” 永宁哭着道,眼底还残存着一丝不愿醒的希冀,仿佛只要否认,那番温柔便不是假的。
李令月听着,心底轻叹。这骗局并不算高明,却精准掐准了永宁缺爱的软肋,便一击即中。她轻轻拍着永宁的背,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温言道:“公主单纯,才会被这虚情假意蒙了心。你可知,吴兴沈氏旁支,去年便因族中内乱,尽数迁离了江南,如今长安城内,根本无此一脉的人?”
永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摇着头道:“不可能…… 他有沈氏的度牒,还有江南友人作证,怎么会是假的?”
“度牒可造,友人可买。” 李令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若真有心求娶,为何只敢与你私会于偏僻之处,从不敢光明正大露面?为何偏选在咸宜公主的别业,偏选在那般僻静的暖阁?公主细想,今日之事,若不是恰巧有动静惊扰,后果会如何?”
一句句追问,如冷水浇下,浇灭了永宁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她细细回想过往种种,沈砚的话语虽温柔,却总在回避谈及家世细节,问及族中亲人,也总是含糊其辞;每次相见,都选在曲江池偏僻处、西市小巷等无人之地,从不敢靠近宫城;甚至连送她的信物,看似精致,实则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从未有过世家子弟该有的体面与厚重。
种种疑点,此刻尽数浮现,串联成一张精心编织的骗局,永宁终于幡然醒悟,身子一软,泪落不止:“原来…… 原来都是假的,他一直在骗我…… 咸宜姐姐……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永宁并非愚笨,此刻回过神,便想起今日雅集是咸宜所设,沈砚能轻易入府,又能寻到那般僻静的暖阁,定是得了咸宜的默许,甚至是指使。
李令月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沉声道:“此事十有八九是咸宜公主的手笔。她因武惠妃薨逝那日,见你扑蝶嬉笑,便迁怒于你,设下这局,便是想毁了你清誉。”
永宁听罢,心下又气又怕,攥着李令月的手,急切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此事若传出去,我还有何颜面立足?”
“公主莫慌。” 李令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沉稳,给了她十足的安心,“今日之事无人知晓,只要我们沉住气,将这局拆了,断了沈砚这条线,咸宜便无计可施。只是委屈公主,暂且装作依旧被蒙在鼓里,莫让咸宜察觉异样。余下的事,交给我。”
永宁虽心有不安,却也知李令月心思缜密,比自己有主意,便点了点头,拭去泪水,强装镇定,随李令月一同归了席间。只是经此一事,她再看咸宜的笑容,只觉刺骨的凉,再也不敢有半分亲近。
雅集散后,李令月先遣人送永宁回宫,又让青禾去探沈砚的落脚之地,自己则乘马车回了清玄观,稍作休整后,便换了一身得体的宫装,径直往玉真公主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