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妃辞世已三月有余,宫中丧仪渐疏,却依旧不宜大肆宴乐。咸宜公主便借着暮春踏青的由头,在城郊别业办了一场小范围的兰亭雅集,只邀了宗室近支女眷与相熟的世家子弟,规模清简,也合时宜。
女眷们多在临溪竹亭、水榭一带闲坐,或观荷,或闲谈,气氛平和。
李令月拣了处僻静竹席落座,手边放着半盏凉茶与一卷诗笺,看似置身事外,目光却始终淡淡留意着席间动静。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永宁公主。
永宁素来无宠,在人群中本就不起眼,今日更是坐得局促不安,眼神频频飘向苑中深处,指尖把一方素帕绞得紧紧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而作为主人的咸宜公主,面上笑意温和,眼神却总若有似无地扫过永宁,像是在等着一场注定发生的戏码。
李令月心底,渐渐生出一丝异样的警觉。
席间视线交错之间,李令月亦留意到外苑的人影。裴朔便立在花荫之下,一身家常锦袍,并无御史官身的凌厉,想来是作为裴氏子弟随行而来。他似是不耐前庭的喧闹应酬,独自踱到花木深处,离女眷席所隔不远,却又守着界限,分寸十分妥帖。
人群里还有一人,看着并不惹眼,却叫李令月多留意了几眼。那男子自称沈砚,说是江南士族旁支,随友人一同来赴雅集,言行温雅,并不张扬,表面上与咸宜公主并无牵扯。
可他落座之后,目光虽看似散漫,却几次若有似无地往永宁座处瞟,每次永宁抬头,两人视线都极快地一碰,又各自慌忙移开,分明是早就相识、刻意避嫌的模样。
永宁本就心神不宁,被他这般暗递眼神,更是坐不住,指尖越绞越紧,脸色也微微泛红。
李令月看在眼中,心中已然有数 ——这两人绝非偶然遇见,分明是早有私约,只等着寻个机会避开众人。
不多时,永宁起身借口更衣,脚步匆匆地往更僻静的内苑而去。
沈砚见状,也不动声色地离了席,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李令月看得分明,对青禾微一颔首,两人亦缓步跟上,只装作赏花寻幽,并不引人注目。
内苑深处,竹影掩映着一间小小的暖阁,门扉虚掩。
永宁刚至门前,便被沈砚轻声唤住,拉了进去。
李令月停在廊下阴影之中,示意青禾噤声,侧耳细听。
屋内,沈砚的声音温柔缠绵,满是怜惜:“我知你在宫中孤寂无依,遇见你之后,我方知世间尚有知己。只是门第悬殊,不能明媒正娶,只能如此私会……”
永宁声音发颤,却带着深陷情网的依赖:“我不怕,只要能与你相见,便足够了。”
“可我舍不得只这样见你。”
语气渐重,气氛陡然紧绷。
李令月心知再迟一步,便要出事。
她不能闯门,不能出声,更不能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