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没有再等暗卫把完整卷宗呈上来。

线索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线，一头系着东宫旧部的血案，一头绕着清玄观里那个自称 “清玄” 的女子。他心里那点近乎笃定的猜测，逼得他亲自出了城。

车马行至清玄观外，日头已经斜了。

观门半掩，清静得不闻人声，唯有几竿翠竹在风里轻晃。

随行差役正要上前叩门，被裴朔抬手拦下。

“你们在此等候。”

他独身上前，轻推木门而入。

观内庭院打扫得极为整洁，香炉里焚着淡淡的安息香，不似佛堂浓重，倒透着几分清雅。转过影壁，他便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

女子身着素色布裙，乌发仅用一支木簪挽着，手边摊着一卷书，膝上还放着半幅未绣完的竹纹绢帕。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

眉目清和，神态平静，没有半分被撞见的慌乱，也没有寻常女子见官的畏缩。

正是他在废园遇见的人。

李令月合上书，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裴御史。”

没有自称 “清玄”，也没有再提 “王氏远支”。

裴朔站在阶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几分废后王氏当年的轮廓，更有李唐宗室特有的端雅风骨，绝非寻常小家碧玉所能有。

外界传闻那位废后公主，是个药石不离、怯懦多病的影子。

可眼前这人，沉静、通透、眉目间藏着山河气象，连站在他这御史面前，都不卑不亢。

“公主。”

裴朔开口，两个字落下，没有疑问，只有笃定。

李令月眸中微闪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掩饰。

“裴御史果然敏锐。”

她直认不讳。

这一下，反倒让裴朔心头微顿。

他一路猜测、追查、推演，做好了她遮掩、辩驳、迂回的准备，却没料到她如此干脆利落。

“十二岁出宫，居此清玄观，以体弱祈福为名，避世修行。” 他缓缓道，“外界只当公主久病厌世，却不知公主身在观中，眼观长安。”

“身在局外，才看得清局内。” 李令月回身示意他落座，侍女奉上茶来，轻手轻脚退下，“裴御史今日亲至，想来是案情已有眉目。”

“东宫旧部所为，证据渐显。” 裴朔直言，“他们杀人栽赃，意图祸及武惠妃与寿王，顺带…… 将太原王氏拖入深渊。”

提到 “太原王氏”，李令月指尖微顿。

“他们算得精明。” 她声音清淡，“拉上我母家这等世家，便能搅动朝野非议，把水彻底搅浑。”

“公主知情，却不声张，只借字条引我查案。” 裴朔看着她，“是借刀，还是自保？”

“二者皆有。”

李令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荡而直接，

“我要保太原王氏清白，裴御史要查国法公道。我们目标一致，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没有装纯良，也没有卖可怜。

这份直白，反倒让裴朔心中那点最后戒备，悄然散了几分。

他见过太多官场虚与委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却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人 ——

藏得极深，却在掀开面具时，坦坦荡荡。

“公主早知凶手是谁。”

“是。”

“早知下一个死者是谁。”

“是。”

“早知流言会引向王氏。”

“是。”

一连三个 “是”，干脆利落。

裴朔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既然早知，为何不早报官？”

“报官？” 李令月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浅淡的凉，“裴御史觉得，这大明宫，这长安城，是谁的天下？”

天子冷眼旁观，武惠妃自顾不暇，朝臣各怀鬼胎。

她一个废后之女，无势无依，一张嘴说出去，只会先被当成妖言惑众，打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