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刚亮,长安城便被一阵细碎的恐慌搅得躁动起来。
当年替玄宗前往东宫传旨、宣示太子谋逆罪名的内侍张承,被发现死在了自家私宅后院。
死状与前几桩东宫旧人案如出一辙,喉间一道利落刀痕,身旁同样落着一枚不起眼的宫铜小饰。
消息压到午后,终究还是漏了出去。
御史台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
裴朔赶到现场时,府衙差役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他只淡淡扫过一眼尸首与物证,眉头便轻轻蹙起。
与废园所获铜饰纹路一致,出手干脆,不留活口,不留多余痕迹。
对方像是在按照一张清单,有条不紊地杀人。
“御史,死者昨夜亥时前后身亡,家中仆役无一察觉,凶手像是凭空进来,又凭空消失。”
裴朔 “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极浅的鞋印上。
靴底纹路细密,是东宫卫尉统一制式。
他指尖微叩,脑中瞬间闪过昨夜那张字条。
“下一个死的,会是当年传旨之人。”
一字不差,分毫不差。
那个自称 “清玄” 的女子,不仅在预判凶手,更是在预判他查案的路径。
“去查。” 裴朔声音平静,“张承与太子旧部有无旧怨,与武氏一族有无牵扯,还有 —— 近日与哪些陌生之人接触过。”
“是。”
他站在空寂的后院,风掠过墙头,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自远处遥遥落在此处。
裴朔抬眼望去,只看见街巷尽头一辆极朴素的青布小马车,帘子轻轻一动,便被车夫驱着缓缓走远。
清玄观的车。
她来了,就在附近看着。
马车内,李令月轻轻放下帘角。
“裴御史果然敏锐,竟察觉了。” 青禾低声道,“公主,我们要不要先回观?”
“不必。” 李令月指尖轻叩膝头,“张承一死,线索便更清楚了。凶手是东宫旧部,目标是所有当年参与构陷太子的人。”
“可他们为何要把水引到太原王氏身上?”
“因为我母家是世家,够分量,够显眼。” 李令月眸色微凉,“拉我王氏下水,便能搅动世家不满,把矛头彻底对准武惠妃与寿王。”
他们要的从不是简单复仇,是要把整个长安拖进乱局。
而她,不过是被顺手拎来的一把柴。
“武惠妃那边呢?”
“她猜到是我。” 李令月淡淡道,“却不会拦我。我查得越深,越能证明杀人者不是武氏,她便能多喘一口气。”
各怀心思,各取所需。
这大明宫,从来如此。
“只是裴朔……” 她轻轻顿了顿。
那人端方严谨,却不死板;看似不近人情,却守着一身底线。
在这人人只求自保的长安,他是唯一一个,愿意顺着线索一路查到底、不问利害的人。
“他很快便会查到东宫卫率头上。” 李令月轻声道,“到那时,这案子,便再也压不住了。”
御史台的查证速度,远比李令月预想的更快。
入夜之前,线索已然清晰指向东宫旧部 —— 一群当年追随李瑛、如今失势失意的卫尉与属官。
他们杀人、栽赃、散播流言,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武惠妃。
裴朔坐在案前,看着整理出来的名单,指尖轻轻摩挲着字条。
清玄。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凶手身份,知道行凶规律,甚至知道下一个死者。
她不直接报官,不现身作证,只一次次递来字条,引着他一步步靠近真相。
她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借他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
“御史。” 暗卫在外低声回禀,“今日张承宅外那辆马车,确认是清玄观的。车上之人,应当便是那王氏女。”
裴朔抬眼:“只有她一人?”
“是,随行仅一名侍女。”
他沉默片刻。
一个孤身寄居道观的女子,能精准掌握连环命案的走向,能预判凶手下一步,能在长安内外悄无声息布眼线…… 这绝不是一个 “远支王氏孤女” 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