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锦华宫刚掌灯不久，皇帝身边的内侍前来传旨，说是陛下多日未见昭宁郡主，心中甚是挂念，特召郡主往甘露殿一见。

裴昭宁领旨后，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淑妃。

淑妃也有些意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谨言慎行。

裴昭宁只能按下心绪，跟着内侍前往甘露殿。

踏入甘露殿，穿过幽深的长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混杂了一些檀香的味道。

内侍在层层珠帘外停下，躬身通传：“陛下，昭宁郡主到了。”

珠帘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中气不足：“昭宁来了？过来吧。”

内侍上前，为她拨开那一道道珠帘。

裴昭宁步入了内室，抬眼望去，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御座上的那个身影，与她记忆里的父皇判若两人。

皇帝穿着常服，斜倚在软枕上，面色有些灰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两鬓的白发似乎变多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衰颓之气。

明明前几天太子的婚礼上，他还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来着……

“儿臣拜见父皇。” 裴昭宁压下心惊，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起来吧，坐。”皇帝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

他目光扫过侍立左右的内侍宫人，淡淡地说：“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是。”

侍从们训练有素，很快就退了个干净，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掩上，内室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人。

“父皇……”

裴昭宁在御座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看着皇帝憔悴的脸色，忍不住问道：“您……可是龙体欠安？脸色瞧着……似乎不大好。”

“呵呵……” 皇帝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牵动了气息，又引起一阵咳嗽。

他用手掩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摆摆手说：“无妨，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咳咳……”

裴昭宁见他咳得难受，连忙起身，上前几步，想替他抚背顺气。

皇帝却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气息稍微恢复了一些，才慢慢说：“不妨事，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他示意裴昭宁坐回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裴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皇帝说道：

“昭宁啊，你其实……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

裴昭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他真看出了什么？！

巨大的震惊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干涩的辩解：“父、父皇……您在说什么？昭宁……昭宁听不懂……”

皇帝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似乎有些好笑。

“小丫头，别在朕面前装啦。你那点底细，太师早就告诉朕了。”

莫云峤？！师父？！他说的？！什么时候？！

裴昭宁彻底懵了。

这个大嘴巴的师父！他怎么什么都说？！

不对……等等，师父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那天晚上在九曲池边，自己醉酒后失言……

九曲池克她吧！怎么总在那边掉马？？？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呆呆地看着皇帝。

皇帝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脸上那点病容都似乎被冲淡了些。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朕还以为，这里只有朕和太师是从‘那边’来的异乡客，没想到……居然还有你。真是……意外之喜啊。”

他……他说什么？！

“从那边来的”？“异乡客”？

难道……皇帝他……也是穿越者？！师父也是？！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我……你……父皇你……你也是……？”

“对，我也是。”

皇帝看着她那副模样，终于畅快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打断，他边咳边笑，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朕主动说破，怕是你一辈子也猜不到吧？”

裴昭宁慢慢地坐回绣墩上，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砰砰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