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她的父皇，那个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的皇帝，竟然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

还有师父……

她摇了摇头，看向皇帝明显衰败的脸色，担忧地说：“可是父皇……您这身子……”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只可惜啊，朕……没剩下几天好活了。不然，还能跟你多聊聊以前的事……咳，真是遗憾呐。”

“不会的！”裴昭宁连忙说道。

虽然这个父亲对她而言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但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宫里这么多医术高明的御医，还有天下奇珍药材，父皇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

“傻孩子，” 皇帝呵呵地笑了，甚至带着点自嘲。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这些年殚精竭虑，早就掏空了底子，油尽灯枯啦。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临了临了，还能有这么大的惊喜，朕心里……倒是高兴得很。”

裴昭宁心头酸涩，一时无话可说。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忍不住问道：“那……既然您和师父都是……从‘那边’来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信那些话，说什么阿玄命格克亲，硬要把他送到太真宫去？您明明知道，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皇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你只需知道，朕把他送出宫，是为了他好，是在保护他。”

裴昭宁一怔，随即也沉默下来。

她其实多少能猜到一些。深宫之中，利益纠葛。阿玄的存在，对某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尤其他的生母是淑妃。

皇后对淑妃的忌惮，对太子地位的执着……把阿玄送走，远离权力中心，以“入道”的名义断绝他继承大统的可能。

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斩断了某些人加害他的念头，也是在向皇后一派释放信号：此子无争，勿动杀心。

这看似冷酷的安排背后，或许藏着一个帝王、一个父亲，在权衡了无数利弊后，所能做出的最无奈的保护。

她点了点头，低声说：“那您既然知道那些丹药并没有用，为什么还要……”

皇帝看向裴昭宁，忽然问道：“昭宁啊，你听过‘黄粱一梦’的故事吗？”

裴昭宁点头：“听过。说的是卢生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醒来却发现黄粱饭还没煮熟，方知一切皆是虚幻。”

“是啊，一生荣华，半世权柄，到头来，也不过是……半炷香的幻梦罢了。”

皇帝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怅惘。

“我在那边……也只是个穷小子。父母操劳半生，就盼着我能在大城市里买个房子，安安稳稳，娶妻生子。可惜啊，我拼了命地工作，加班，也只是个小职员，最后……还累死在了工位上。”

裴昭宁心头一震，抬眼看着他。

原来，这位君临天下的皇帝，在另一个世界，也只是个在生活重压下猝死的普通人。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皇帝似乎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到了这里，我先是成了皇子，跟着先帝打天下，手上沾过血，也挨过刀。后来我赢了，坐上了这把龙椅。我原本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是我应得的。可坐得越久，看得越多，越觉得没意思。真的，没意思透了。我想回去，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去，哪怕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裴昭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您觉得，那些丹药，能让您……回去？”裴昭宁皱着眉说道。

皇帝沉迷丹药，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疯狂的念头？

“没错。” 皇帝点了点头，“我让人寻访多年，终于在蓬莱找到一种仙草。据说，服下以用仙草炼制的丹药，可使人魂魄离体，神游太虚。我研究了半辈子古籍，又让方士反复试验，确信……它或许能助我的魂魄挣脱束缚，或许……就有机会返回那个地方！”

裴昭宁听得目瞪口呆。

魂魄离体？神游太虚？返回现代？这想法未免太过天方夜谭了。

他该不会是嗑药把脑子也嗑坏了吧……

“可是您想过没有，我们在‘那边’……已经死了啊。就算您的魂魄真的能回去，又能回到哪里去？” 她不解地问道。

皇帝却笑了，接着慢慢说道：“只要能找到一具刚刚断气的躯壳，附身上去，不就能活过来了吗？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求的不就是个‘长生’？”

裴昭宁嘴角微微抽搐，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这已经不是疯狂可以形容的了。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的执念，居然想到了夺舍这种办法？

皇帝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惊骇，却不以为意地说道：“你不信？觉得我疯了？呵呵……古人那些求仙问道，寻访海外仙山，炼不死金丹，归根结底，不也是想超脱这具皮囊，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永生’吗？”

他说着，忽然伸手，从御座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方形锦盒。

他摩挲着盒盖，眼神复杂，然后将锦盒递向裴昭宁。

“这离魂仙草极为难得，最终只炼成了三枚丹药。看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这一枚给你。另一枚，朕已给了太师。剩下最后一枚……是朕自己的。”

裴昭宁怔怔地接过那锦盒，指尖冰凉。

她迟疑着，打开了盒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的软缎，正中嵌着一枚龙眼大小的白色丹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给她？为什么？

她抬头，不解地看向皇帝。难道……他想让自己试药？

皇帝看懂了她眼中的疑惑，捋了捋胡须，轻声说：“拿着吧，孩子。世事难料，未来……谁说得准呢？或许有一天，你也会觉得累了，想回去，或者……想换一条路走。这丹药，或许能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朕时日无多啦，就算不吃这药，这身子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气息又开始不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