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轻声说：“三年前，龟兹国师尉迟珩，便暗中向父皇传递过密信。”

“三年前？！”

裴昭宁瞪大眼睛看向他，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这阴谋居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

“龟兹的贵族早就不满白氏的统治了。白迄晚年刚愎自用，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他的败亡，是迟早的事。”

裴昭宁的眉头紧锁，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于阗和龟兹开战，白迄听信谗言御驾亲征被杀，白沙在宫内孤立无援，甚至白澄回国……这些，你们其实早就计划好了？”

裴昭乾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昭宁很聪明。”

“难怪……”

裴昭宁嘴角牵起苦涩的笑，喃喃道：“难怪你们会同意放白澄回去……甚至连祝将军出征，恐怕也早就接到了别的旨意，不仅仅是助战那么简单，对吗？”

“不错。祝将军的任务，是协助龟兹平定战乱，也是观察龟兹国内的动向。如果白沙能控制局面，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则需要确保乱局不会蔓延，并适时……与能控制局面的一方合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裴昭宁心里。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护着她、宠着她的兄长，变得这么陌生，这么遥远。

他站在那里，是完美的储君，是冷静的棋手，算计着千里之外的生死，权衡着冰冷的利益。

是啊，太子哥哥早就提醒过她，不止一次。

他告诫她不要与白澄走得太近，他暗示白澄的处境危险，他甚至在白澄离开后，就迅速收回了质子府邸，切断了所有可能的联系……

所有的蛛丝马迹，所有的隐晦提示，为什么她没能早点看出来。

或者说，她心底还有一丝侥幸，以为皇家至少会保有基本的道义……

原来，最天真的，一直是她自己。

眼眶酸胀得厉害，视线有些模糊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死死压了回去。

裴昭宁只觉得浑身发软，脚下虚浮，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裴昭乾见她身形不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臂扶稳她。

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衣袖，裴昭宁却像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一挣，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旁边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脆响，茶杯滚落在地，摔成了几瓣。

裴昭乾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缓缓收回手。

“昭宁，” 他低声开口，“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你看，于阗的威胁暂时解除了，龟兹的内乱会很快平息，尉迟珩会稳定局势，龟兹的百姓，可以免受更久的战火流离，能早些休养生息。西陲，也能安宁一段时日了。”

他说的是事实。

以一个储君的眼光来看，这或许真是权衡利弊后，牺牲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用一场可控的邻国内乱，换未来数年甚至更久的边境平稳，用一个“有罪”王子的牺牲，换来一个更易于掌控的西域属国。

这笔账，怎么看都很划算。

裴昭宁当然明白。她读过史书，听过太师和太子哥哥分析朝政。她不是全然不懂这些冰冷计算的小女孩。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接受现实是另一回事。

心口那里，像是被硬塞进了一块冰，又沉又冷，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冻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最好的结局？对谁最好？对龟兹那些或许能暂时喘息的百姓？对邺朝那些马革裹尸的边军？还是对……执掌棋局的太子？

那白澄呢？

他的清白，他的生死，他的手足之情，他对故国未来的期望……

在这些宏大叙事的“最好结局”面前，是不是就轻飘飘地，不值一提，可以被轻易地牺牲、抹去，甚至……被利用、被构陷？

她低下头，一滴泪悄然滑落，在桌上展开了一朵微型的水花。

裴昭乾看着她的模样，心如刀割。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昭宁，” 他唤她的名字，几乎是在恳求，“别怪哥哥，好吗？”

裴昭宁浑身一颤，猛地闭上了眼睛。

别怪他？怪他什么？怪他身为储君，以国事为重？怪他心思深沉，谋算千里？还是怪他明明看穿了她那点可笑的心思，却还是默许了这一切。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她不怪他。或者说，她没有资格怪他。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天真，怪自己太无能，把那些幼稚的感情当成了可以期许的未来。

她轻轻摇头，说：“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昭宁……不敢打扰。先行告退了。”

她有些仓皇地走出了书房。

裴昭乾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意，是她的眼泪。

他慢慢蜷起手指，将那点湿意握进掌心，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

地上的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崔易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吩咐。

裴昭乾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收拾了吧。”

“是。” 崔易躬身，立刻唤来小内侍，手脚麻利地将地面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