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不过，治理国家，尤其是处理钱粮赋税这等大事，往往比想象中更要复杂些。地方隐瞒自然要查，要整顿。可那些巨商富贾，他们掌握着天下的物流货殖，朝廷的盐铁茶马，边疆的军需转运，乃至玉京城里百万人口的吃穿用度，很多时候，都离不开他们在其中调度运转。若是一味用强，逼迫过甚，不仅可能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断了朝廷一条重要的财路和臂膀，更会牵连无数依附他们生存的工匠、脚夫、小商小贩，乃至……那些靠他们‘孝敬’才能维持体面的地方官员。底下的人若是断了生计，轻则办事不力。重则……或许真会有人勾结起来，生出更大的乱子。这是朝廷最不愿看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裴昭宁若有所思的神情。

“再者，派谁去查？先拿谁开刀？查到一个，会不会牵扯出一串？谁会跳出来反对？这些都需要朝廷反复权衡，仔细斟酌。

很多时候，朝廷想要的并不是一时痛快，而是稳住局面，接着徐徐图之，这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妹妹似懂非懂的模样，笑意加深了一些。

“不过我们昭宁年纪还小，能想到这些，已是非常了不起的了。假以时日，若是够入朝为官，论起见识和胆魄，恐怕比起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也毫不逊色呢！”

裴昭宁被他这一通夸赞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些泛红。

“哈哈哈哈哈！” 莫云峤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大笑起来，揶揄道，“太子殿下，你就惯着她吧！这么宠下去，小心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将来更无法无天了！”

他转而对着裴昭宁，又恢复了那副“严师”的架势，只是仍然没绷住笑：“郡主殿下，听见太子殿下夸你了？那更得好好听课才是！为师刚才正讲到紧要处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到江南豪商……唉，想当年为师云游四方的时候，还真结识过一位江家的公子，名叫江慈。啧啧，那小子可真是个经商的奇才！普天之下，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像他那样的人物了。邸店、柜坊、珠宝、丝绸、盐铁……就没有他不精通的行当！那脑子，那手段，了不得啊！唉，可惜一别多年，再也没见过了，还挺怀念当年跟他一块儿……咳，谈经论道的那些日子。”

他这话说得语气唏嘘，倒真勾起了裴昭宁的好奇。

裴昭宁眨了眨眼，促狭地笑道：“师父，您这哪是怀念老友啊？分明是自己又想撂挑子，跑去游山玩水，顺便会会老朋友了吧？”

莫云峤被她戳穿，倒也不恼，反而顺势往后一靠，瘫坐在椅子上，拎起酒葫芦美美地灌了一口，眯起眼睛。

“游山玩水有什么不好？你是不知道，为师最羡慕那些诗人隐士了，整日里寄情山水，登高赋诗。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想想那日子，多快活，多自在！”

裴昭宁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师父，您还不清闲啊？每次休沐放假，您连个人影都找不着，谁知道是跑哪儿快活去了？我看你也并不比那些诗人郁闷啊。”

“嘿！你个小丫头……”

莫云峤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强有力的理由，最后只能悻悻地又灌了口酒，含糊地嘟囔道，“为师那是……有事要忙！对，有正事！总之，是闲不下来的命哟！”

他还想再掰扯两句，一旁的裴昭乾却已放下了笔，用镇纸将写好的字压好，轻声道：“好了，今日的课业就到此吧。时候不早了，昭宁，你先回去歇息。记得把太师布置的策论题目想一想。”

裴昭宁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行了个礼。

“是，太子哥哥。师父，那徒儿先告退了。” 她走到门口，把等候在外面的采薇叫进来，帮她收拾书袋笔墨，主仆二人便离开了书斋。

听着裴昭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书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昭乾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似乎准备继续练字。他运笔沉稳，落墨匀停。

“太师今日……话有些多了。”

莫云峤正晃着酒葫芦，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点嬉笑的神色淡去，眼里却并无多少心虚，反而带着点坦然。

“我说什么了？又没说漏嘴。太子殿下，您也太大惊小怪啦。”

他顿了顿，看向裴昭乾沉静的侧脸，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

“再说了，你暗中为她筹划了那么多，让她早点知道些外面的风往哪儿吹，也没什么不好。她总归是要长大的，不能永远活在锦绣堆里。”

裴昭乾的笔没有停，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她还小。这些纷扰杂乱的事，她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有我在一日，便护她一日，让她少一日烦恼。”

莫云峤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咂咂嘴，语气有些惆怅：

“唉，徒弟们一个个的都长大啦，有主意啦。还是小时候好玩，说什么信什么，让往东不往西……”

他嘀咕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