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佑十八年的春天，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暖意，吹到裴昭宁身上，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变得潮乎乎的。

这天，东宫书斋里，窗扉半开着，带着花香的春风一阵阵溜进来。

莫云峤正在上面讲着本朝盐铁漕运的沿革利弊，引经据典，时不时还穿插点他自己走南闯北听来的奇闻异事，按理说并不枯燥。

裴昭乾坐在下首，听得很认真，偶尔提笔在书页边记下要点。

反观裴昭宁，单手支着下巴，目光飘到了窗外。

窗外的天是淡蓝色的，几缕云絮慢悠悠飘着，被阳光镶了浅浅的金边，看着看着，倒觉得有点像那个人含笑时的脸庞。

裴昭宁转移了视线，看向院子里的一丛翠竹，又觉得新抽出的竹叶，好像他墨绿色的瞳孔。

唉，裴昭宁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透了。

他应该早就到西域了吧？西域的风沙大不大？战事怎么样了？

她不愿意深想，一想就觉得心口发闷，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咳咳！”

一阵刻意拖长了调的咳嗽声，打破了裴昭宁的思绪。

她一个激灵，茫然地转过头，正对上莫云峤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讲课，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虽然他压根没留胡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既然郡主殿下对窗外的景致如此着迷，想必是对为师方才所讲的，早就已经了然于胸，不屑再听了吧？”

莫云峤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那正好，就请郡主殿下来回答一下刚刚提出的这个问题吧。”

“啊？问、问题？” 裴昭宁完全在状态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问题？”

莫云峤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大受打击，心痛欲绝的模样，用手捂住心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唉——！果然是为师老了，不中用了，讲的课如同嚼蜡，惹人厌烦了。如今的年轻人啊，一个两个，心里都揣着天大的事，上课神游天外，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可怜为师一片冰心，满腔热忱，都付与了这穿堂风哟！不行了不行了，为师这心口疼，得去找桑神医开两副药，好生治治这被徒弟伤透了的心疾……”

他唱作俱佳，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饶是心事重重的裴昭宁，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她有些无奈地扶额，小声道：“师父！您演得也太夸张啦！我哪有……”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真要论起活过的年岁，我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比您的年纪还大呢！

可惜这话没法说。

坐在一旁的裴昭乾摇了摇头，放下笔，温柔地替妹妹解围。

“太师方才所说的，是旧朝赋税的问题。河朔诸镇历年来自行其是，赋税大多截留在本地，朝廷能收上来的只有十之二三。关中乃是京畿重地，用度很大。而江南还出现了很多累世富豪，借漕运和矿产之利发家。长此以往，中央的财权旁落，地方尾大不掉。太师是问，该怎么调配这其中的财赋盈亏，以稳固国本？”

裴昭乾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将莫云峤的问题梳理得清晰透彻。

莫云峤这才收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点了点头，正经了一些。

“太子殿下总结得很对，正是这个问题。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弊，而是历朝历代多少贤君能臣都挠破头的老大难问题。那么，请问我们聪慧的昭宁郡主，对此有何高见啊？”

压力瞬间给到了裴昭宁身上。

她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歪着头试探着说：“如果是地方偷偷瞒着朝廷，不把该交的税交全……那朝廷可以派人下去查呀。派那种铁面无私的御史，还有懂算账的判官，分成几路，到各个地方去，把那些被藏起来的田地、逃掉户口的人丁、还有豪强私下里兼并的土地，全都重新查清楚，登记造册。查出来谁隐瞒了，就让他们把该补的税，连本带利都补上！”

她顿了顿，觉得这主意不错，语气也笃定了些。

“至于南方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我记得师父以前讲过，历朝历代，商人都得在官府的管束下做生意。那就派更厉害的官去南方，仔细清查。谁家隐瞒了田产，谁家偷偷藏了金山银山，全都查出来，该充公的充公，该没收的没收！”

她说得干脆利落，小脸上甚至带上了点“就该这么办”的义正辞严。

裴昭乾听完，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唇角上弯起。他放下笔，声音温和：“我们昭宁这番见解说得很好，思路清晰，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