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直视着裴昭乾的眼睛。

既然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不如挑明。

“是。太子哥哥，我爱他。”

裴昭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他闭上眼睛，苦笑道：

“那个白澄……究竟有什么好？昭宁，你是大邺最尊贵的公主，是父皇捧在手心的明珠。我朝的男子，世家才俊，文武英杰，任你挑选。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怎么会……偏偏是他呢？”

“感情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裴昭宁摇头，眼中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太子哥哥不也画了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吗？难道卓文君在听到琴声之前，就能预知自己将来会爱上那个家徒四壁的落魄文人吗？”

裴昭乾被她这番类比逗得失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悲凉。

“昭宁还是这么聪慧，知道拿哥哥的画来堵哥哥的嘴。只是，白澄并不是司马相如。而哥哥，也断然不会让你沦落到卓文君那般，当垆卖酒的境地。”

裴昭宁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哽咽着，问出了一个深藏心底很久的问题：“太子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明明他们的生母之间是天然敌对的关系，明明皇后娘娘从没给过她好脸色，明明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而已

为什么从小到大，太子哥哥总是默默地护着她，纵着她，教她道理，为她挡去风雨。

裴昭乾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他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目光飘向窗外。

“为什么对你好？”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哥哥自己……也说不太清。或许，是在你的满月宴上，你那么小，软软的一团，却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放开。那一刻，哥哥觉得，好像整颗心也被你给攥住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泪眼朦胧的裴昭宁，“不过，这些事，昭宁应该都不记得了吧。”

裴昭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可她不敢说，只能用力摇头，又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裴昭乾见她哭得伤心，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好了，不哭了。说回正事。父皇那边，其实已经有意放白澄回国。这件事，哥哥会找合适的时机帮你进言。”

裴昭宁闻言，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真的？谢谢太子哥哥！”

“先别急着谢。” 裴昭乾屈起食指，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父皇可以同意放他回国，甚至朝廷也可以酌情给予龟兹一些支持。但是，昭宁，你需要明白一点。父皇绝不会同意将你嫁给白澄，哥哥，也不会同意。”

裴昭宁脸上的笑意僵住，问道：“为什么？如果……如果龟兹能度过此劫，将来一定会安分的，不敢再起波澜。白澄也就安全了，我嫁给他，也不至于……”

“你还小，看事过于简单。” 裴昭乾打断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白澄这个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他并非你的良配。”

看着裴昭宁的表情瞬间黯淡下去，裴昭乾心中那点不忍终究还是被更强烈的担忧压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昭宁，你真以为，当年狩田礼上，你与白澄的初遇，仅仅是一场巧合吗？”

裴昭宁猛地睁大了眼睛，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她怔怔地看着兄长，脑海中一片轰鸣。

是了……这个疑问，其实早就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她心底最深处，偶尔会冒出来，刺痛她一下。

为什么那天她刚遣散随从，独自走入稍深的林子，就恰好遇到了他？为什么后来她每次偷溜出宫，无论从哪个方向、哪处宫墙回来，十次里总有七八次，能 “恰巧”遇上他轮值或“路过”？为什么他对她的喜好、行踪，似乎总有一种微妙的了解？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少女情窦初开，那些“巧合”带来的惊喜，像一层甜美的糖衣，将她心中那点微弱的疑虑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让她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触碰。

现在，这层糖衣被太子哥哥毫不留情地撕开。

回锦华宫的路上，裴昭宁独自走在长长的宫道，采薇提着灯笼，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脸颊。

她回想着与白澄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每一幕都曾经让她心跳加速，满心欢喜。

可是，当“刻意安排”、“别有用心”这样的字眼被点破，再重新审视这一切时，那些画面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

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吗？那些笑容，那些关切，那些看似真挚的话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今天在太真宫中，那般情真意切地许下未来，究竟是因为爱慕她，还是因为……确保她能帮助他达成目的？

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抽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收紧。

原来，有些事，不是猜不到，只是自欺欺人，不愿意去相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