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静室之后，裴昭宁又和裴昭玄说了好一会儿话，仔细叮嘱他的饮食起居，用功之余也要顾惜身体之类的。

直到采薇在身后轻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裴昭宁才依依不舍地和弟弟告别。

裴昭玄将她送到太真宫的山门外，挥着小手，直到载着阿姐的青帷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在师父的呼唤下，一步三回头地返回宫中。

马车驶过郊野和街市，朝着皇城巍峨的宫门行驶。

裴昭宁倚在车厢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澄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马车在宫门前验过腰牌，缓缓驶入。刚停稳，裴昭宁扶着采薇的手下车，脚还未站稳，就看见一个人带着两名内侍，从宫门阴影处快步走出来，径直拦在了她面前。

是崔易。

“崔舍人？” 裴昭宁微微一怔。崔易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人，这会儿不在东宫伺候，怎么会在这里？

采薇上前半步，挡在裴昭宁身前。

“崔舍人这是何意？拦下郡主的车驾？”

崔易对采薇略一颔首，然后转向裴昭宁躬身行礼。

“郡主恕罪。是太子殿下有命，请郡主移步东宫，殿下有要事相商。因事出紧急，殿下特命我在此等候郡主回宫。”

太子哥哥？裴昭宁不免感到惊讶。昨天还一起上课，怎么今天突然又急着见她？还让崔易亲自守在宫门……这架势，不像是寻常叙话。

“太子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身子可还好吗？” 裴昭宁压下心头疑虑，问道。

“殿下在书房。已经服了药，精神尚可，请郡主放心。” 崔易答道，侧身让开道路。

“郡主，请。”

裴昭宁点了点头，对采薇道：“你先带人回锦华宫，将我今天带回来的那些经卷和给母妃的安神香送去。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跟着崔易，朝着东宫方向走去。

踏入东宫的书房时，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太子裴昭乾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他手持狼毫，正在凝神作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视线扫过面前的裴昭宁，看不出什么情绪，接着又垂下眼帘，专注于笔下的画卷，手上的动作没停。

崔易悄悄退到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裴昭宁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兄长专注的侧脸。他今天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

“太子哥哥，” 裴昭宁终究还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这片过于安静的气氛。

“你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让崔易在宫门守着……” 她语气里带着点忐忑。

裴昭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腕悬停，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染开恰到好处的墨韵，这才慢慢搁下笔，用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从容。

他抬起眼，看向裴昭宁，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来了？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帮哥哥研墨。”

裴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走近书案。

她的目光落在铺开的画纸上，画已经完成了大半，是一幅水墨人物。

画中有一个男子端坐在案前，身前放着古琴，手指轻抚琴弦，神态专注沉静。

不远处，一道半掩的竹帘后面，隐约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她侧身看着抚琴男子的方向，云鬓微垂，罗袖轻掩，只露出小半张脸颊，脸上带着娇羞，眼波流转间，情意宛然。

他的画工很精湛，用墨浓淡得宜，画上的人物惟妙惟肖。裴昭乾在丹青画作上确实颇有造诣，只是他素来政务繁忙，又性情内敛，很少作画，尤其是很少画这种旖旎缠绵的题材。

裴昭宁微微皱眉，仔细端详着画中的内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歪头想了想，迟疑道：“太子哥哥，你这画的是……？”

裴昭乾拿起另一支画笔，蘸了点朱砂，在女子的唇边画下一抹淡淡的红晕，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文君听琴图》。画的是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裴昭宁恍然大悟，然后笑着回答。

“哦！我想起来了，师父讲过这个典故。说是司马相如家徒四壁，在宴席上弹琴打动了大富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文君不顾礼法家规，深夜与他私奔……”

她话说到一半，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脸上那点笑意也凝固了。

文君听琴……琴挑……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