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佑十七年，仲夏。

龟兹和于阗战火骤起的消息，连同老龟兹王那颗被悬在城门上的头颅，一起传入了玉京深宫。

书斋里，莫云峤将最新的边报与暗线情报缓缓道来。

“龟兹王白迄，御驾亲征，轻敌冒进，在赤谷河畔遭于阗名将伏击，兵败身死，头颅被挂在姑墨城门示众三天。龟兹国内大乱，二王子白沐迅疾掌控王庭，以‘秽乱宫闱、蛊惑君父、引狼入室’的罪名，缢杀出身于阗的新王后，接着在部分贵族拥戴下即位。新王白沐已经遣使携国书急赴玉京，恳请我朝念在往日情谊，出兵助其平叛，抵御于阗的吞并。”

莫云峤说完，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书案后端坐的太子裴昭乾，又落在心不在焉的裴昭宁身上。

“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裴昭乾的伤势在桑神医的调理下已经大为好转，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气度已经恢复大半。

“龟兹王白迄刚愎自用，晚年昏聩，贸然亲征，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只是龟兹雄踞西域的要冲，物产丰饶，要是当真被于阗一举吞并，那于阗的国力必将暴涨，野心也会随之膨胀。到那时候，一个统一且强盛的西域大国立于我朝西陲，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扶助龟兹，制衡于阗，维持西域分而治之的局面，才是符合我朝利益的。”

莫云峤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随即转向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游离的裴昭宁，手指在书案上轻轻一叩。

“昭宁？”

裴昭宁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莫云峤挑眉说道：“上课走神，想什么呢？为师方才所说的，你可有听见？”

裴昭宁有些讪讪地坐直身体，小声说：“听见了……龟兹和于阗打起来了，老国王死了，新国王求我们帮忙。”

“然后呢？你的看法？” 莫云峤追问。

裴昭宁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飘忽，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在想……好端端的，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大家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打来打去，死那么多人，毁那么多家园……”

莫云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我的傻徒儿，你这想法……倒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只可惜，这天下诸侯、各方霸主，要是都像你这样想，史书怕是要薄上十之八九了。”

他叹了口气，说：“安稳的日子，有时候是打出来的。”

裴昭乾接过话，对着裴昭宁温柔解释道：“欲壑难填。于阗蛰伏多年，国力逐渐强盛，早就有取代龟兹称霸西域的心思。龟兹安享尊荣太久了，内政不修，边备松弛，此消彼长，冲突迟早会爆发的。这一仗是必然的，只是早晚的事。”

“殿下所言甚是。”

莫云峤颔首，随即又板起脸看向裴昭宁。

“所以啊，昭宁，这些道理，你还是要明白的。整日里只顾着骑射玩乐，策论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将来怎么能能看透这世情纷扰？即便是寻常女子，多读些书，明些事理，总不是什么坏事。格物致知，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这治国与修身的道理，本源上还是相通的。”

裴昭宁不服气地撅起嘴，小声嘟囔：“我又不做储君，治国平天下有太子哥哥就好了……干嘛非要我也学这些……”

莫云峤瞪她一眼。

“强词夺理！”

很多年以后，当裴昭宁下意识地对人说出“格物致知，修身齐家而后方能论及其他”时，脑海中突然闪回的，竟然是今天书斋里的这一幕。

后来，裴昭宁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平淡温暖的日子里，该有多好。

第二天，是裴昭宁每月例行进太真宫探望弟弟裴昭玄的日子。

皇帝特许，每个月的这一天，她可以在宫外待上几个时辰。

天还还没大亮，她便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素净的装束。然后带着采薇和几名随行内侍，登上马车，轱辘轱辘驶出皇城。

马车穿过街市，走过郊外的官道。抵达太真宫的时候，晨钟刚刚响过，悠长的余韵在山间回荡。

裴昭宁先到了主殿，在三清道祖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默默为母妃、为兄长、也为心中记挂的那个人祈了福。

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青色道童服饰的男孩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声音清亮。

“阿姐！你终于来啦！”

是裴昭玄。他已经十岁了，身量拔高了不少，脸庞褪去了一点婴儿肥，显出清秀的轮廓。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灵气十足。

在妙善真人的悉心教导下，他并没有因为长年困在道观不能出去而变得孤僻阴郁，反而很开朗，可见这位师长的确是费了不少心思。

妙善真人原本是先帝时期的太常寺卿，精通典仪礼法，后来辞了官，潜心研究道学，修为深厚。

皇帝特意将他请出山，主持修建太真宫，任命为住持。并将六皇子托付于他，既为修行，也为教养。

裴昭宁笑着迎上去，摸了摸弟弟的发顶。

“前些日子宫里有些事耽搁了，阿玄不要怪姐姐。”

裴昭玄用力摇头，笑容灿烂。

“阿姐能来看我，我就最高兴了！怎么会怪你？”

他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最近的功课，比如读了哪些道藏，临摹了哪些法帖，甚至开始学习简单的占卜推演。

裴昭宁耐心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采薇将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递上，裴昭宁接过，交给弟弟。

“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些你爱吃的点心和几件新做的里衣。母亲叮嘱你，好生跟着真人修行，不要总是贪玩。”

裴昭玄抱着包袱，皱了皱小鼻子。

“我才没有贪玩呢！师父都夸我最近进益很大，策论和诗赋都能对答了！就是……骑射和拳脚功夫，师父说我还小，只教了些吐纳养气的法门。”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遗憾。

裴昭宁笑道：“这有什么，骑射拳脚，阿姐就可以教你。等下回阿姐带个小马球来，咱们就在后山空地上玩，好吗？”

“真的？太好了！” 裴昭玄眼睛一亮，开心地拍手。

姐弟俩说了一会儿话，裴昭宁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阿姐还要替母妃去诵经上表，阿玄陪我一起去吧？”

“好！” 裴昭玄自然乐意。

两人来到正殿旁的经堂，焚香，跪拜，低声诵念经文，将抄写好的祈福表文在香炉中焚化。

等到法事结束，裴昭宁无意间抬眼。目光掠过经堂门外回廊的转角，一个挺拔的身影蓦然撞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