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裴昭宁正和采薇交代着明天要带给太子的几样清淡小菜，准备离开。

太子午后服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她守着时辰，见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心也微微皱着，不由得一阵心疼。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通传：“郡主！太师……太师回宫了！已经进了东宫门！”

裴昭宁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猛地冲上心头！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转身就朝正殿方向飞奔而去，连采薇在身后连声呼喊也顾不上了。

冲进正殿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莫云峤一身寻常的青色道袍。上面沾着灰尘，下摆甚至有些破损，显然是长途跋涉，未曾停歇。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因干渴而有些皲裂。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罩袍，打扮十分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澄澈，自有一股不染尘埃的气度，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师父！” 裴昭宁声音发颤，几乎是扑了过去。

莫云峤看到她，神色缓和了一些，对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对身旁侍立的崔易快速吩咐：“速去禀报陛下，就说我找到了神医，请陛下移步东宫。”

说罢，便对那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径直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裴昭宁的心跳得很快，连忙跟在他们身后。

寝殿内，裴昭乾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正由内侍扶着，勉强从榻上撑坐起来。

他的脸色比午后更差了一些，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老者身上。

“殿下，” 莫云峤拱手行礼，语速很快。

“这位是臣从陇州请来的桑俞，桑老先生，精通岐黄之道，尤其是对各种奇毒怪蛊颇有钻研。特来为殿下诊治。”

裴昭乾闻言，对着桑俞微微颔首，气度从容。

“有劳先生了。”

桑俞神色淡然，只是略一拱手还礼，并没有说什么。

崔易早就已经机灵地搬来一张绣墩，放在床榻边。桑俞撩袍坐下，对裴昭乾道：“请殿下伸出手腕。”

裴昭乾依言，将右手伸出，搁在榻边铺好的软垫上。

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寝殿里变得有些安静。

裴昭宁屏住呼吸，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盯着桑俞搭在太子腕间的三根手指。自己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揪住了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莫云峤也站在旁边，面色沉凝。

侍立的宫人内侍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桑俞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指尖在脉门上轻轻移动。他的神情凝重，让裴昭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俞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一声叹息，一个摇头，让裴昭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先生？” 莫云峤紧张地询问。

桑俞抬眼，平静地看向裴昭乾。

“从殿下的脉象来看，此毒阴寒诡谲，已经不只是停留于肌肤，而是深入经络，侵扰五脏，盘踞六腑。毒性绵密沉疴，如同附骨之疽，颇为棘手啊。”

裴昭乾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放在锦衾上的左手，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不过，” 桑俞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据太师所述殿下中毒后的症状，此毒虽烈，却并非无药可医。老朽早年游历西域，曾在雪山绝壁之下，见过一种奇蛇，其毒性与殿下所中的颇为相似。中毒者起初不觉，待毒发时，寒毒侵体，若没有解药，七日之内，必会气血凝滞，生机断绝。”

他顿了顿：“然而殿下中毒至今，已逾十日，虽然毒入脏腑，脉象虚弱，却还能维持一线生机。想必是中毒之初，便及时服用了神药，遏制了部分毒性蔓延？”

裴昭乾抬起眼，与莫云峤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缓缓点头。

“先生明察。中毒之后，本宫确实曾服下了宫中秘藏的底野迦。”

“原来如此。” 桑俞捋了一下胡须。

“底野迦乃是西域的解毒圣品，能克制百毒，吊命续魂。有它先行护住殿下的心脉，争取了时日，实属万幸。”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语气终于轻松了一些。

“老朽此番跟随太师前来，携带了西域秘传的解毒方剂，其中的主药‘诃梨勒’正是化解此类寒性蛇毒的关键药引。再辅以其他几味药材，内外兼施，徐徐图之，或可拔除殿□□内沉疴，解此奇毒。”

“当真？！” 莫云峤眼中爆出惊喜的光芒，急声问道。

桑俞颔首：“老朽愿尽力一试。”

“太好了！太好了！”

裴昭宁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几步冲到床榻边，也顾不得礼数，握住裴昭乾微凉的手，又哭又笑。

“太子哥哥！你听见了吗？有救了！你有救了！”

裴昭乾看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模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