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太子的贴身伴读崔易，字子安。

他出身清河崔氏，是皇后的侄儿，自小便被选入东宫陪伴太子，聪敏机警，行事稳妥，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裴昭宁连忙说：“快端进来。”

崔易进入内室，手里捧着黑漆药盘，上面放着一碗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

他将药碗奉上，裴昭乾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又将空碗放回盘中。

崔易立刻递上干净帕子，裴昭乾擦拭了一下嘴角。

“时辰不早了，” 裴昭乾将帕子交还崔易，看向裴昭宁。

“你不宜在此久留，先回去歇着吧。”

裴昭宁心中不舍，但也知道宫里的规矩，更怕耽搁裴昭乾休息，影响伤势。她起身，屈膝行礼。

“那太子哥哥好生休养，昭宁明天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 裴昭乾看着她，目光温和。

裴昭宁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随着引路宫人退出寝殿。

等到她的脚步声远去，殿门重新合拢。裴昭乾脸上那点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

他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崔易。” 他开口。

“臣在。” 崔易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刺客的来历，查出眉目了吗？”

“回殿下，太师离京前，已命血刃详查。方才斗木獬传来密报，在领头刺客的尸身上搜出此物。”

崔易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半截鱼形的青玉符，玉质温润，雕工却有些粗犷，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

裴昭乾接过玉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冰冷。

“龟兹那边，近来有什么动静吗？”

“尉迟珩密信，龟兹王与于阗使者的会谈不欢而散。龟兹王白迄……似乎有备战的意思。”

“哼，” 裴昭乾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讥诮的表情。

“白迄真是越老越昏聩。以龟兹现在的国力，对阵如日中天的于阗，此战必败无疑。”

崔易垂首道：“龟兹新后无子，二王子白沐在母族支持下，势力日盛。这位新后是于阗的人，恐怕……不会放过煽风点火的机会。”

“让他们斗去。”

裴昭乾将玉符随手丢在榻边。

“盯紧白沐就行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他说着，展开一直微攥着的左手衣袖。雪白的袖口上，赫然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血迹。

崔易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殿下，您的伤势……”

“无妨。” 裴昭乾摆手，神色淡然。

“还能撑些日子。太师既然已经亲自前往西域，你即刻传令角木蛟与心月狐，暗中随行保护，务必助太师取得解药。若是有任何关于下毒之人的线索，不惜代价，查明回报。”

“臣遵命！” 崔易神色一凛，领命退下。

寝殿内室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裴昭乾一个人。

烛火跳动，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安静地坐着，忽然探手向床榻内侧摸索，指尖在某处浮雕花纹上按了按。只听见轻轻的“咔哒”声，一块床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正是当年端午宴上，莫云峤拿出作为彩头的那幅大道太极图。

锦盒打开，画卷慢慢展开。

玄奥的太极阴阳鱼图案显现出来。裴昭乾的目光，却径直落在画卷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留白上—。

那里，有一团与整幅画格格不入的墨渍。

墨迹活灵活现：一只伸脖瞪眼的大王八，旁边配了个吐舌歪嘴的鬼脸，下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昭宁到此一游”。

看着这幅多年前的“杰作”，裴昭乾的唇角勾了起来，露出笑意。

他伸出没染血的右手，指尖轻轻地地抚过墨渍的边缘，仿佛触碰到了当时正在涂鸦的小人。

烛火在他的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光影。他凝视着那处涂鸦，然后缓缓地垂下了眼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