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这些日子，裴昭宁几乎一直守在太子裴昭乾的身边，或者是陪他在身体稍好的时候，在东宫的庭院里散步。

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像一幅唯美的画卷。可看在裴昭宁眼里，却只觉得那颜色刺眼，就像是在嘲讽着生命的脆弱无常。

她吃不下，也睡不安稳，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十天了，师父自从那天匆匆离去，再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来。

西域路途遥远，凶险难测，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眼前裴昭乾的情况，更让她心焦如焚。

御医每天请脉，开的药一碗接一碗，太子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精神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只是他什么都不说，甚至在她面前，总是做出轻松的模样。

与裴昭宁的焦灼相比，太子裴昭乾这几天，反倒显出异常的“从容”。

自从遇袭之后，他便以静养为名，将大部分政务都推给了宰相和宣王，只留下最紧要的几桩过目。

剩下的时间，他便待在东宫这一方天地里。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会让人在廊下摆一张软榻，半倚着，看裴昭宁笨手笨脚地试图帮他料理院中的几盆兰花，或是听她念几段新得的话本传奇。

精神稍微好一些的时候，他甚至会让人取来棋盘，和她对弈两局，只是往往下不到中盘，就用手支着额头，含笑摇头认输。

“罢了罢了，我们昭宁棋力见长，哥哥甘拜下风。” 那笑容温和，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不再有堆积如山的奏章，不再有永无休止的廷议，不再有需要时刻权衡的利害人心。

只有温暖和煦阳光，和眼前这个，因为他一点小小的不适就皱紧眉头的小丫头。

如果不是身体里那毒蛇般啃噬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如果不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如果不是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一点点流走……

他几乎想要沉溺在这样的“美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

裴昭乾难得有了些精神，靠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衾。

裴昭宁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在想什么？” 裴昭乾的声音响起，有些低哑。

裴昭宁回过神，连忙摇头。

“没、没想什么。太子哥哥要不要喝点蜂蜜水？还是再歇一会儿？”

裴昭乾看着她强装着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微微刺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昭宁，你看那海棠花。”

裴昭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开得多好。” 裴昭乾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那一树繁花，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记得你小时候，总是嫌宫里规矩多，憋闷。每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就闹着要出宫去玩。有一次，你偷偷爬到御花园那棵老海棠树上，说要摘最高最红的那一枝给淑妃娘娘，结果下不来，挂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哭。”

裴昭宁脸一热，那段黑历史，没想到太子哥哥记得这么清楚。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太子哥哥还取笑我。”

“不是取笑。” 裴昭乾轻轻摇头，唇角带着笑意。

“那时候你哭得满脸是泪，鼻涕泡泡都出来了，丑得很。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在树下看着，却觉得……那满树的海棠，好像都没有你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带着花香的春风里。裴昭宁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裴昭乾却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海棠，仿佛在自言自语：“花开得这样好，也不知道……还能看几回。”

“太子哥哥！” 裴昭宁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别胡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师父……师父他很快就会带着解药回来的！御医们也都在想办法！这花年年都会开，明年，后年，大后年……我每年都陪太子哥哥看！”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裴昭乾转过头，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指尖却在快要触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最终只轻轻拂过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柔和得不像话。

“年年都看。我们昭宁说的，哥哥记下了，等到来年花开……”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软枕，微微合上眼，掩去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一阵风吹过，几片粉白的花瓣悄然飘落，有一片恰好落在他的手背上。

裴昭宁看着那花瓣，又看看他安静的侧脸，心里那阵恐慌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藤蔓一样，缠得更紧。她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师父，您一定要快些回来啊。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