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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澄离开京城那天，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盖在皇宫上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裴昭宁最后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去了。天还没亮透她就爬起来，挑了身最不起眼的裙子，头发随便一挽，插了两根素银簪子。

采薇跟在她身后，一脸愁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眼看要迈出锦华宫的门槛了，才一把扯住她袖子，压着嗓子说：“我的好殿下，您真要去啊？这要是让太子殿下知道了，”

裴昭宁脚步没停，只是稍稍偏了偏头：“太子哥哥不会生我气的。”

采薇被她这话噎住了，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只好叹了口气，紧紧跟上。

就算……就算太子哥哥把话都挑明了，就算她心里也清楚，过去那些“偶遇”、那些心动可能都掺了别的东西，裴昭宁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

那毕竟是战场，刀剑无眼，他这一去，关山万里，烽火连天，再见之期渺茫。她终究……做不到不闻不问，漠然置之。

她们没敢靠太近，悄悄摸到太极殿外广场边，躲在一根高大的石头华表后面。从这里，能远远看见殿前台阶下的情形，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广场上仪仗肃立，禁军甲胄鲜明，鸿胪寺官员身着礼袍，垂手侍立。气氛严肃得有点压人，跟这阴沉沉的天倒是挺配。

过了一会儿，宫门大开，皇帝本人没来，但派了内侍省高品阶的宦官携旨前来。

白澄出现了。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绛色锦袍，金线绣以繁复的西域纹样，腰束镶玉革带，表情肃穆。他一步步走上丹陛，朝着太极殿方向缓缓跪下，伏地行大礼。

有鸿胪寺官员高声宣唱，代皇帝接受辞表。白澄双手捧起一卷帛书，高举过顶，声音穿过空旷的广场传来：

“外臣白澄，蒙天朝陛下厚待，客居数载，感念天恩。今国中有难，父丧未葬，兄急召归。恳请陛下恩准外臣返国，稍尽人子之心，手足之义。邺朝款待之恩，龟兹上下，没齿不忘。”

内侍上前接过辞表，代皇帝宣谕，言语皆是“体恤藩国，准其所请”、“望尔归国，敦睦邦交”之类的天朝仪制，并赐下代表使节身份的节钺与国书，又谕令沿途州县需妥为照应，不可怠慢。

白澄再次叩首谢恩，方才起身。起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四周。裴昭宁躲在华表后面，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回身子。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更不确定他是不是看见了自己。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

仪式简洁得近乎萧索。没有饯别宴，也没有更多嘱托。龟兹战事紧急，一切从权从简。白澄接过节钺与国书。转身，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步下丹陛。

裴昭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看他走下长长的御道，穿过肃立的仪仗，最终消失在巍峨宫门投下的阴影里。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

“殿下，人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 采薇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裴昭宁没动，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宫门方向，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们没有直接回宫，绕路登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宫城角楼，从这里可以远眺玉京的城门。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迤逦而出。

为首的人正是白澄，他骑着高大的黑马，身姿笔挺。身后是数十名龟兹装束的随从护卫。

再往后，则是一支约三千人的邺朝军队，甲胄鲜明，旗帜招展，为首将领手持令旗，正是北庭经略使祝元卿。

城门外，鸿胪寺卿景桓早就已经在这等候。双方下马，短暂叙话。景桓将一本册子郑重递交给白澄，想来那就是皇帝特赐的通关文牒。

白澄双手接过，躬身致谢。接着景桓转向祝元卿，宣达旨意。祝元卿抱拳领命，动作利落。

简单的交接仪式完毕。白澄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玉京城墙。隔得太远，裴昭宁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见他勒转马头，扬鞭。

“出发！”

隐隐的号令声随风而至。三千铁骑，连同龟兹使团，化作一道洪流，卷起烟尘，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烟尘渐起，吞没了远去的身影。

风从角楼刮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裴昭宁衣袂翻飞，脸颊生疼。

“殿下，风大了，回吧。” 采薇再次轻声劝道，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头。

裴昭宁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冰凉。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转身步下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