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慢长。

这天午后，裴昭宁正对着一块绣绷发愁，手里捏着的细针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不听使唤。

绸缎上本该是朵清雅的荷花，却被她绣得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针脚也粗疏得可怜。

她其实很不耐烦做这些，更喜欢骑马射箭，而不是捏着这软绵绵的绣花针。

可淑妃说了，女儿家总要静得下心，不能总想着在外面疯玩，学些骑射强身健体便罢了，终究还是要有些娴静模样。

心里正烦着，不由又想起近来宫里的另一件事。

皇后最近正在张罗着为太子议亲。

听说皇帝已经下了敕令，着宰相崔怀主持，在玉京及近畿的百官、勋贵、外戚之中仔细筛选适龄女子。

崔怀是皇后的族兄，皇帝把这差事交给他，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未来太子妃的人选，多半是要从皇后的母家清河崔氏里出了。

太子妃便是日后的皇后，这选妃与其说是挑媳妇，不如说是皇家与顶尖高门的又一次联结，是为了巩固皇权，平衡朝堂上那些力量。

裴昭宁想着这事，心情有点复杂。

太子哥哥要成婚了，这是大事。成了婚，便是真正的成年人，会开府建衙，参与更多的朝政，不需要再上课了。

以后没人会板着脸抽查她功课，也没人会在她偷懒耍滑时，一边训斥一边又悄悄替她找补……这明明是解脱，是好事啊！

可为什么，她心里非但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点闷闷的，像是胸口堵了团棉花，说不出的不得劲。

“唉……” 她泄气地把手里的绣绷往桌上一放，这针线活是半点都做不下去了。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被晒得发亮的琉璃瓦，没精打采地嘟囔：“采薇，我好无聊啊……”

采薇就坐在她旁边，手里也做着针线，听到她的话，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看裴昭宁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抿嘴一笑。

她放下自己的活计，伸手将裴昭宁丢开的绣绷拿过来，就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那朵惨不忍睹的荷花，也不说话。

采薇又拈起一根颜色相近的丝线，穿针引线，手腕灵巧地动起来，几下便将那歪斜的花瓣修饰得齐整了些。

又添了几针，用更繁复的针法将那粗糙的针脚巧妙掩盖，原本的荷花渐渐变了模样，成了半朵更规整的宝相花。

“殿下这是……又想溜出宫去玩了吧？” 采薇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轻声问。

裴昭宁被她戳中心事，也不否认，嘿嘿一笑，凑近了些：“还是你懂我！”

采薇手一抖，差点扎错地方，连忙稳住，摇摇头。

“我的好殿下，陛下前些日子才发了话，不许您在规定的日子外随意出宫的，您这么快就忘啦？太子殿下也叮嘱过，让您安分些呢。”

“父皇整天和那些道长真人们谈玄论道，炼丹打坐，忙得很，哪有空总是盯着我呀。”

裴昭宁撅起嘴，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趴在了紫檀木桌上，下巴抵着桌面，望着采薇。

“太子哥哥……他现在肯定更没空管我了。”

见她确实闷得慌，采薇心下不忍，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殿下，要不……奴婢陪您玩双陆棋？或者投壶？就在咱们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裴昭宁正想说话，外间传来宫女的通传声：“殿下，淑妃娘娘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淑妃已经缓步走了进来。

她已经年过三十，即使没有刻意保养，但肌肤依旧光洁，眉眼如画，只是气质越发沉静，岁月似乎也格外优待她。

裴昭宁的眉眼与她很相似，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灵动生辉。

“儿臣给母妃请安。” 裴昭宁规规矩矩地行礼，采薇也侍立在一边。

“起来吧。” 淑妃的声音很温和，走到了桌边。采薇机灵地退开两步，将位置让出来。

淑妃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绣绷上，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已初具雏形的宝相花纹，赞许道：“采薇的绣工是越发精进了，这宝相花绣得栩栩如生，配色也很雅致。”

采薇忙屈膝：“娘娘过奖了，奴婢手拙，胡乱绣的。”

裴昭宁站在一边，心里有些纳闷。母妃平时这个时辰，多半是在静室里抄写经卷，很少来她这里。

她忍不住问道：“母妃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淑妃抬起眼，目光落在女儿的脸庞上，缓缓开口：“皇后娘娘方才派人来传了话，让你明日未时，去未央宫一趟，见一见未来的太子妃。”

“未央宫？” 裴昭宁一愣。

那是皇后的寝宫，她除了年节定省，平时很少过去。皇后和淑妃的关系很微妙，连带着对她这个淑妃所出的公主，也没什么好脸色，难得有单独召见的时候。

“皇后娘娘让我过去？” 她忽然想到什么，睁大了眼睛，“不对……去见那位未来的太子妃？人选……已经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