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变得更加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疲惫。

“龟兹这两年旱魃为虐，灾情很严重。”

白澄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西域有消息传来，陛下仁厚，特命外臣代表龟兹，前来太真宫参与祈福法会，并协理附近流民安抚的事，略尽绵力，也是……龟兹对邺朝上国恤邻之谊的感激。”

原来如此，裴昭宁心下明了。

父皇这项举动，既是彰显天朝上国的气度，也未尝没有将这位龟兹质子放在明处，参与些实务的考量。

太真宫是皇家道观，在这里祈福救助，身份倒也合适。

两人正说着，那名胡人侍从小步跑了过来，对白澄行了礼，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急声说：“王子，妙善真人已经在醮坛准备停当，法会即将开始，请您移步。”

白澄对裴昭宁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

“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裴昭宁连忙说，想起自己也有话想问，又补充道：“等到法会结束，若是得了空，你来这边找我好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她只是想问他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在做什么。

白澄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请殿下稍候，外臣去去便回。”

说完，不再耽搁，转身跟随着那侍从，快步向太真宫的大门走去。

裴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红门内，正要转身回凉棚，采薇却提着裙子，匆匆找了过来，气息有些不稳。

“殿、殿下！不好了，宫里出事了！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让您赶紧回去！”

“东宫？” 裴昭宁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抓住采薇的手。

“太子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不太清楚……”

采薇看了看周围，低声说：“是太师身边的小内侍慌忙来传的话，只说东宫出了事，太师让您无论如何，立刻回宫！”

裴昭宁只觉得心脏噗通乱跳，她强装镇定，迅速对旁边一位老成持重的内侍吩咐道：“你留下，继续带着一对人布施。晚些时候要是见到龟兹四王子，告诉他我有急事先回宫了，改日再叙。”

接着又对另一名心腹宫女道：“你骑马先回宫，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切记莫要声张。”

安排妥当，她也顾不得太多。赶紧带着采薇和几名贴身宫女，登上等候在路边的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马车有些颠簸，裴昭宁的心也随着车轮上下起伏，揪得紧紧的。

东宫……太子哥哥……到底怎么了？师父那样吊儿郎当的人，居然会派人急召她回去……

一路上，裴昭宁都紧张得揪着手里的绢帕，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马车径直驶入宫门，在东宫外停下。

裴昭宁没等宫女搀扶，自己跳下车，提着裙子便往东宫正殿跑。

守门的内侍显然已经被吩咐过，见她来了，不敢阻拦，连忙躬身引路。

却不是去往常的书斋或正厅，而是直奔太子寝殿。

寝殿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裴昭宁一眼就看到了眉头紧锁的莫云峤。他今天罕见地没带酒葫芦，表情也很严肃。

而寝殿内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帐幔半悬。

太子裴昭乾正和衣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是苍白，额头上覆着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师父！” 裴昭宁声音发颤，冲到莫云峤身边，又看向床榻。

“太子哥哥他……这是怎么了？”

莫云峤转过身，看到是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今天太子代陛下巡视京畿流民安置的住所，在回程的路上，遭遇了一伙伪装成流民的刺客突袭。”

“刺客？” 裴昭宁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哥哥身边带的可都是大内高手！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能伤到他？”

“刺客不多，但个个身手狠辣，而且显然是死士，一击不中，或者被制服后，立刻咬舌自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莫云峤眉头拧得更紧。

“暗处的影卫反应已经很快了，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可偏偏……其中有个女刺客，并没有和其他刺客一起行动，而是伪装成寻常流民里的弱女子，缩在人群里。太子……大约是多看了她两眼，有些分心，那女刺客便突然发难，袖子里射出淬毒的短箭。太子虽然及时闪避，没有中要害，但左臂还是被擦伤。箭上的毒……很是古怪。”

“女刺客？什么样的女刺客，能让太子哥哥放松警惕？” 太子哥哥向来谨慎，等闲之人哪能近身？

莫云峤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才说：“为师查验过那女刺客的尸身……她脸上贴着精巧的人皮面具。面具下的真容且不论，那人皮面具的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与你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稍作修改，但在匆忙之间，足以以假乱真。”

裴昭宁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像我？这……这怎么可能……”

“就因为像你，太子才会在那一瞬间分神，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莫云峤的语气很沉重。

“那毒很霸道，太子中箭后很快就便昏迷不醒。御医看过了，毒性诡异，不像是中原常见的毒，倒像是……某种来自西域的蛊毒。他们对此所知有限，只能勉强用药护住心脉，抑制毒性蔓延，却找不到解毒的办法。”

裴昭宁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像她……西域蛊毒……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