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是个苦命人。” 一声叹息从门口传来。

莫云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照例拎着他的酒葫芦。

他斜倚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

裴昭乾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他没有理会莫云峤的感慨，目光紧紧锁在裴昭宁脸上。

“昭宁，你这故事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裴昭宁点点头：“是那卖炭翁的孙子，我昨天在街上遇到他……他亲口说的。他说他叫阿朔。”

“不可能，” 裴昭乾断然说道。

“如今是太平盛世，父皇勤政爱民，朝野清明。即便偶尔有奸猾胥吏，也断不至于在京城里，天子脚下，发生这么明目张胆、强取豪夺的事情！那孩子……会不会是夸大其词，或者另有隐情？”

“怎么不可能？”

倚在门边的莫云峤直起身，走了进来，顺手把酒葫芦放在自己的案上。

“太子殿下，太阳纵然普照万物，也总有它照不到的犄角旮旯。您久居深宫，听到的、看到的，大多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盛景。可这宫墙之外，市井之间，乃至穷乡僻壤，有的是您想象不到的苦楚和腌臜。还得是我的小徒弟。”

他指了指裴昭宁，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深得为师真传。我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身为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要是只活在奏章描绘的盛世图景，和自己想象的海晏河清里，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说着，还作势捋了捋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脑，仿佛真是位忧国忧民的老学究。

只是那姿态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裴昭乾放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沉默了良久。

“那祖孙二人，” 裴昭乾再次开口，“现在何处？昭宁，你问了他们的住处吗？”

裴昭宁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我……我忘了问了！光顾着给他钱，让他赶紧去给爷爷抓药了……只知道那孩子叫阿说，他们住的地方……大概离我昨天和白澄分开的那条街不远？具体是哪条巷子，我没细问。”

“白澄？” 裴昭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啊，就是龟兹四王子，” 裴昭宁解释。

“昨天在街上恰好遇到他。后来阿朔偷了我荷包，也是他帮忙追回来的。”

裴昭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思显然都在另一件事上。

“阿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派人查明。如果那孩子所言属实，果真有宫人胆敢仗着身份，在京城内离欺压百姓，强取豪夺……无论涉及什么人，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储君应有的威严。

“好！说得好！”

莫云峤忽然拍手赞叹，脸上又绽开大大的笑容，捂着胸口，做出一副欣慰的模样。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不是，总之，看到你们两个，一个心怀悲悯，明察秋毫。一个闻过则怒，心系黎民。为师我……欣慰啊！真是教出了两个好徒弟！不枉我这些年的心血！”

他夸张地感叹着。

裴昭宁看着太子哥哥严肃的侧脸，又看看师父那副搞怪的样子，心里那点郁结，稍微散开了一些。

至少，太子哥哥愿意去查，愿意去管。希望阿朔的爷爷，能快点好起来。

……

景佑十七年，暮春。

接连两年的旱情，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笼罩在邺朝上空。

纵使朝廷早有防备，开仓放粮，兴修水利，还是不免民生多艰，各地逐渐有流民向京城方向汇集。

皇帝越发勤于斋醮，带着一众道士在宫中各处祭坛祈雨，皇宫里总是烟雾缭绕的。

这天，裴昭宁奉旨，带着一队宫人，前往京郊的皇家庙观和粥棚，施药放粮，安抚流民。

太真宫外，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排着长长的的队伍，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

裴昭宁戴着遮面的帷帽，穿着素净的常服，正仔细地将分好的药材用油纸包好，一份份递到百姓们的手中，轻声叮嘱着用法。

正忙碌的时候，她无意中抬眼，瞥见不远处官道上，几骑人马正缓缓行过。

为首的那个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姿挺拔，穿着胡服样式的劲装，侧脸线条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白澄。

裴昭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自从去年乞寒节一别，宫里面事务繁杂，旱情又重，她已有好久没见过他了。

现在见他出现在太真宫附近，不免有些意外。

她将手里的药包交给旁边的采薇，低声嘱咐了几句，便提起裙摆，快步朝着官道方向走去。

“白澄！” 她隔着一段距离唤了一声。

马上的身影闻声勒住缰绳，转看向裴昭宁。

见到帷帽轻纱后面模糊的轮廓，白澄似乎辨认了一下，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一名胡人装束的侍从。

他对着裴昭宁微微颔首，然后示意她到路边一株老槐树下面，那里相对僻静一些。

“殿下。” 白澄拱手行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昭宁撩起一点帷帽垂纱，方便说话，也让自己能看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