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就在裴昭宁开始考虑要不要去找巡街的武侯时，巷口人影一闪，白澄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那个瘦小孩子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将那孩子带到了裴昭宁面前。

那孩子被他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能是摔懵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恐，紧紧闭着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白澄将手中的藕荷色绣缠枝莲荷包递给裴昭宁。

“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裴昭宁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大致查看了一下，东西一样都没少。

她松了口气，摇摇头说：“没少。多谢你了。” 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坐在地上的“小偷”。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

虽然脸上沾着灰，头发也乱蓬蓬地纠缠在一起，但五官倒是清秀，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只是身上那件灰褐色的破夹袄空荡荡的，显得整个人瘦骨嶙峋。

“你叫什么名字？” 裴昭宁摘下脸上的面具，蹲下身和他平视。

“为什么偷我的荷包？”

那男孩起初梗着脖子不吭声，被白澄平静地看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带着浓重哭腔，却努力装出凶狠的样子，哑着嗓子说：“江、江湖规矩，既然被你们抓到了，要杀要剐，随、随便！”

这番硬充好汉的“江湖说辞”，配上他这副狼狈可怜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裴昭宁原本还有点生气，现在倒被逗得想笑，又觉得心酸。她放轻了声音，又问：“是不是饿了？没有钱吃饭，才不得已偷东西？”

男孩猛地扭过头，音量拔高。

“才不是！都是因为你们这些有钱的贵人！我爷爷……我爷爷辛辛苦苦上山砍柴烧炭，好不容易攒了一车好炭，拉到城里来卖，指望着换点钱过年……结果，结果被你们宫里出来的人，硬是用两匹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破麻布给强行换走了！爷爷跟他们理论，还被推倒在地……天那么冷，炭没了，钱也没了，爷爷回来就病倒了，发烧，咳得厉害……我没钱给爷爷抓药……”

他说着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泥痕。

他想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

裴昭宁听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心慢慢沉了下去。

盛世之下，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等强取豪夺，欺压百姓的事情？还是打着宫里的名号？

她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心里那点不愉快早就已经烟消云散。

她掏出自己的绢帕，轻轻递给男孩。

“擦擦脸。”

男孩愣住了，看着眼前素净的帕子，没敢接。

裴昭宁索性自己动手，用帕子小心地替他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

然后她将那个荷包，连同从自己腰间解下的一块羊脂白玉佩，一起塞进男孩挎在身上的粗布包里。

“这些钱，你拿去吧，赶紧给你爷爷请大夫，抓最好的药。” 裴昭宁的声音很温柔。

“再买些吃的，还有厚的棉衣，给你和爷爷都换上。要是这些钱还不够，或者以后还有什么难处，你就拿这块玉佩，去当铺换些银子应急。记住，救命治病要紧。”

男孩彻底呆住了，傻傻地看着裴昭宁，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布包，里面装着对他而言堪称巨款的银钱，和一块显然很贵重的玉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不行……” 他挣扎着，想把东西掏出来还给她。

“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

“拿着吧。”

裴昭宁按住他的手，男孩的手冰凉粗糙，满是冻疮。

“这就算作是……宫里那些人抢走你们木炭的补偿，还有，奖励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她看着男孩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以后真的不能再偷东西了，知道吗？这次是遇到我们，要是遇到厉害的人，或者报官，你会吃大苦头的。”

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力点头，哽咽道：“我、我知道了……我再也不偷了……”

裴昭宁这才站起身，对白澄说：“我们走吧。”

两人刚转身要走，裴昭宁的衣摆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裴昭宁回头，是那男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因为急切，手指在她的裙摆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灰印子，又慌忙松手。

“怎么了，还有事吗？” 裴昭宁问。

男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裴昭宁，一字一句地说：“告、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我阿朔发誓，以后一定会努力做工，赚很多很多钱，我还可以做奴仆，把这些都还给你的！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