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知道白澄在右卫禁军任职，裴昭宁往御花园西北角那片宫墙附近“散步”的次数，便不自觉地多了起来。
十次里总能有那么两三次“偶遇”上值巡或下值的他，说上几句闲话。
有时候是问他西域的风物，时候是抱怨师父又留了古怪的课业，有时候干脆就是分享宫里新得的点心或听闻的趣事。
白澄总会认真听着，偶尔被她逗笑。
转眼到了腊月，玉京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苏慕遮。
苏幕遮，又称乞寒节。
这节日源自西域，因为邺朝与西域往来频繁，玉京里的胡商众多，于是也渐渐风行起来，成了胡汉同乐盛大活动。
这一天，皇帝要携太子及重臣登临城门楼观礼，与民同乐。
裴昭宁软磨硬泡，终于求得父皇点头，允许她带上几名可靠的内侍宫女，换上寻常女子的装扮，上街游玩。
乞寒节这天，天公作美，虽然寒气凛冽，却是晴空万里。
一大早，玉京的主要街巷就已经人声鼎沸。
人们有些带着各式傩戏面具，有些带着油帽。摩肩接踵，笑语喧天。
空气中混杂着烤胡饼和煮羊汤的香气，以及一种节日特有的欢腾。
盛大的游行队伍即将经过朱雀大街。
开道的是由数十辆羯鼓车组成的方阵，穿着彩衣的胡人鼓手奋力擂动大鼓，那鼓声浑厚沉雄，震得人胸口发麻，也点燃了血液里的兴奋。
鼓车之后，是数百名戴着华丽假面的舞者。
有舞动如飞虹的绳舞，有身披数丈长绸的飘带舞，他们轮番上场，令人目不暇接，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裴昭宁早早订下了临街一家酒楼的二楼雅间，这里位置很好，推开窗便能将街景尽收眼底。
她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绢帕，心不在焉地看着楼下的热闹。
采薇和其他几名内侍宫女安静地侍立在雅间角落。
说好了巳时在这酒楼碰面的。
裴昭宁第无数次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又望望窗外熙攘的人流。
鼓声震耳，欢声笑语，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难不成他临时有公务？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裴昭宁心里嘀咕着，有些许失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就在这时，楼下游行队伍中忽然爆出一阵格外响亮的欢呼，一支表演喷火杂技的队伍正巧来到窗下，那冲天而起的火焰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裴昭宁也被吸引了目光，探身向外看去。
手里那块绞了半天的绢帕，一个没拿稳，从指间滑脱，被窗外的风一卷，飘飘悠悠地朝楼下坠去。
“呀！”裴昭宁轻呼一声，伸手去抓，却已经来不及了。
采薇也看到了，惊得瞪大了眼睛。
“殿下，您的帕子！”
她连忙对旁边两名手脚利索的内侍道：“快，快下楼去找！”
那块绢帕质地轻柔，乘着风，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像片羽毛一样，悠悠荡荡，飘向了街对面人群比较稀疏的地方。
裴昭宁趴在窗边，目光追随着那块绢帕。
只见帕子最终缓缓落下，眼看就要沾地，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接住了。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拿着帕子，下意识地抬头，超着帕子飘落的方向望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
隔着喧嚣鼎沸的人潮，隔着飞扬的彩绸。裴昭宁的目光，撞进了一双墨绿色的眼眸里。
是白澄。他没有穿着禁军服饰，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
他就站在那里，周遭是涌动的人海，他却仿佛自带一方安静的结界，与这里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看到窗边的裴昭宁，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唇角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笑意直达眼底。
时间，声音，色彩，周遭的一切，在那一刻似乎都变得模糊。
裴昭宁的眼中，只剩下了街对面那个朝她微笑的少年。她怔怔地看着，忘记了呼吸。
然后，不知怎么的，自己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高高翘了起来，心底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失落，瞬间被一种名叫喜悦的心情取代。
采薇已经带着人急匆匆下了楼，跑到白澄面前，说了几句话。
白澄将帕子递给采薇，又抬头望了窗口一眼。
裴昭宁这才回过神，赶紧朝楼下的采薇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帕子找到就好。
采薇仰头看了看她，又看看身边的白澄，似乎有些迟疑。
裴昭宁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转身对留在雅间里的其他宫人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街上玩玩。”
“殿下，这可使不得！”
一名年长些的宫女急忙劝阻。
“今日街上人太多了，鱼龙混杂，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是遇上歹人可怎么好？太子殿下千叮万嘱，要奴婢们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没事的，”
裴昭宁摆摆手，说：“我跟着太师学了这么多年，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况且，你们不说，太子哥哥怎么会知道？”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不等宫女再劝，目光落在桌上，那是采薇刚才买来的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她顺手拿起来往脸上一戴，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样总行了吧？谁也认不出我。”
说完，不等她们反应，便像一尾灵活的鱼，转身溜出了雅间，噔噔噔跑下了楼。
来到街上，拥挤的人群瞬间将她包围。
她踮起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很快找到了那个站在原地的身影。
“白澄！”
她隔着街道，用力朝他挥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不住的欢快。
白澄看到了她，脸上的笑意加深，迈开长腿，穿过缓缓流动的人潮，向她走来。
他的姿态很从容，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也自有一种不疾不徐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