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很久了吗？”

两人汇合，白澄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替她稍稍隔开迎面而来的人流。

“方才路上遇到同僚，多说了几句，所以耽搁了。”

“没有很久。” 裴昭宁仰头看他，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正好在楼上看了会儿游行，很精彩。”

两人并肩沿着街巷慢慢往前走。

裴昭宁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两旁的摊贩，白澄则护在她外侧。

走出一段，裴昭宁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你们龟兹的苏幕遮，也是这样热闹吗？”

白澄思索了一下，说：“龟兹的苏幕遮在七月，要连办七日。也有盛大的游行，泼水净街，还有各种杂耍百戏。不过……”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喧腾的舞队。

“在邺朝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场热闹的娱乐。但在龟兹人心中，苏幕遮是向天神乞求寒冬大雪、庇佑来年水源丰沛、牛羊繁衍、谷物丰收的重要祭典，是很神圣的。”

“我知道！” 裴昭宁接过话，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师父跟我讲过，苏幕遮又叫‘乞寒节’，乞求的就是凛冬的严寒与大雪，是关乎生计的大事。”

白澄低头看她，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

“殿下果然学识渊博。”

裴昭宁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面具下的脸颊有些发烫，赶紧岔开话题。

“那照你这么说，夏天在龟兹过一次，冬天在邺朝再过一次，岂不是一年能过两回苏幕遮？这倒是挺划算。”

白澄闻言，也笑了，点点头说：“是啊。我刚来邺朝那年，就过了两次。”

“那……你会想家吗？”

裴昭宁忍不住问，问完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可能唐突了。

白澄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西方的天际。半晌，才淡淡说道：“还好。”

“你不会想念……父母吗？” 裴昭宁小心翼翼地问。

白澄垂下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淡淡的。

“我母亲是早年去龟兹经商的汉人，被父王看中，带回了宫中。她生我时难产，我没见过她。父王的子嗣不少，政务也忙，我很少能见到他。”

裴昭宁心头一紧，顿时后悔自己多嘴。

“对不起，” 她小声说道，“我不是故意……”

“无妨。”

白澄打断她，抬起眼，甚至还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那你的母亲，一定长得非常好看。”

白澄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歪头看她。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孩子总会像父母呀，” 裴昭宁眼睛弯弯的，语气笃定。

“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容貌定然也是很出众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而且，我觉得你五官虽然很有西域人的特色，却并不会显得很凶，大约……是像你母亲多一些？”

白澄听着她这番一本正经的分析，随即，耳根似乎也有些泛红。他移开了目光，低声说：“或许吧。我……并不知道她的具体模样。”

裴昭宁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在戴着面具，看不到脸色。

两人一时有些沉默。

他们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看杂耍，猜灯谜，买些新奇的小食分着尝。

白澄的话渐渐多了一些，给裴昭宁讲龟兹绿洲的葡萄园，讲沙漠商队的驼铃，讲他们礼佛时的见闻……

裴昭宁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发出惊叹。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僻静些的岔路口，这里行人不多，但还是有不少孩童追逐嬉笑着跑过。

裴昭宁正侧耳听白澄说起一种西域特有的，会“跳舞”的草。忽然觉得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那人力道不大，却很突然。

她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差点没站稳。

“小心！”

白澄反应很快，伸出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裴昭宁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

撞她的是个很瘦小的孩子，身上裹着件打着补丁的灰褐色旧夹袄，在这腊月天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孩子撞了人，竟然也不道歉，反而回头瞥了裴昭宁一眼，然后扭头就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这人怎么……”

裴昭宁皱眉，正要抱怨，手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

“我的荷包！” 她低呼一声，脸色变了。

那荷包是采薇亲手绣的，里面装着她今天出门带的铜钱和散碎银两。

白澄立刻明白了。

“是刚才那个孩子？”

裴昭宁焦急地点头，看向那孩子消失的巷口。

“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跑了……一定是那个时候……”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白澄叮嘱了一句，就立刻转身，朝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动作很快，在人群中几个闪身，便也消失在了巷口。

裴昭宁依言站在原地，心跳有些快，既是心疼荷包（尤其是里面还有她打算买给阿玄的小玩意），又有些担心白澄。

那巷子看起来幽深复杂，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