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白澄，是在端午的麟德殿大宴上。

因为皇帝与太师莫云峤早有准备，虽然有旱情，却并没有酿成大灾。

今年的端午宴气氛格外喜庆。文武百官轮番上前，说着“陛下高瞻远瞩”、“太师神机妙算”、“皇恩浩荡泽被万民”之类的颂词，觥筹交错，一片和乐。

裴昭宁听得有些腻味，直到内侍宣布进行“射粉团”的游戏，她才精神一振。

这是端午宴的保留节目，宫人将制作精巧的粉团盛于金盘之中，参与者挽弓射之。

射中者不仅可以得到粉团，往往还能得到皇帝额外的赏赐，比干坐着听奉承话有趣多了。裴昭宁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表现一番。

不料，她的师父莫云峤又跳了出来。

他声称今日佳节，愿献出一件珍藏的宝贝助兴。

这是一幅他偶然得来，视若珍宝的“大道太极图”。此图玄妙非常，他平时都舍不得轻易示人，今天愿意作为射粉团的特别彩头。

皇帝闻言，抚掌大笑，当即应允。

裴昭宁一听，差点从席位上跳起来！坏了坏了坏了！是那幅图！她怎么可能忘记！

几年前，她正因为弟弟的事跟莫云峤闹别扭。

有次趁着莫云峤喝醉了趴在书案上酣睡，她溜进他的书房，恶作剧地打开了那幅被供在案头，据说很是了不得的“大道太极图”……

然后，在画卷一角不太起眼的地方，用墨笔画了一只神气的大王八，旁边还画了个歪嘴吐舌的鬼脸，并留下了“昭宁到此一游”六个歪歪扭扭的字！

当时是出了口恶气。可现在……这要是被当众展示出来，她裴昭宁的脸还要不要了？

师父的宝贝徒弟在师父的宝贝画上涂鸦？这简直是宫廷年度最大笑料！

她急得手心冒汗，心里把莫云峤埋怨了八百遍。

这个师父，充大方之前也不知道打开检查一下吗？这下可好，师徒俩要一起丢人现眼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幅画落在别人手里！她必须拔得头筹！

这时，莫云峤又出了个“好主意”。

他建议让几位内侍端着几份一模一样的粉团，由他悄悄在其中一份下面放入写着“彩头”字样的纸条。然后内侍们端着粉团在殿中缓缓走过，由宴上众人随意取用，取走后站到屏风之后。

等到大家都取定，移开屏风，众人既要猜测谁的粉团下有彩头，又要以箭射之。

既考眼力，又考箭术，更添趣味。

众人纷纷称赞此计甚妙。只有裴昭宁的脸色越来越苦。

真不愧是她的好师父啊！这心眼子多得跟蜂窝似的！

这下难度更大了，不仅要箭术好能射中，还得赌运气拿到带纸条的那份！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皇帝兴致勃勃地准了。

内侍们鱼贯而入，开始准备。

裴昭宁站起身去取弓箭，路过莫云峤席前时，忍不住投去哀怨的一瞥。

莫云峤正忙着招呼内侍们准备，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笑着问：“哟，我的好徒儿，怎么愁眉苦脸的？对自己箭术没信心？”

裴昭宁苦着脸，压低声音说：“徒儿只是在想，师父您什么时候改名了？”

“改名？我改什么名？”莫云峤莫名其妙。

“改成杨修啊，”裴昭宁幽幽地说。

“不然怎么这么……‘聪明’呢？”

太师巧设连环计，郡主误伤断头台……

“……”莫云峤一愣，随即失笑，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杨修那是自作聪明，为师这可是真正的机智。快去准备，别给为师丢脸。”

裴昭宁冲他做了个鬼脸，气鼓鼓地走了。

留下莫云峤原地摇头，嘀咕：“这小丫头，今天吃错药了？”

场上，五枚粉团已经被放置在特制的矮几上，围成一圈。

每人只有一支箭。射中一个对裴昭宁来说不算太难，可要确保射中带纸条的那个，就毫无把握了。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光靠自己不行，可以找帮手啊！

找两个箭术高明的，和他们商量好，万一他们射中了，彩头私下让给自己，或者至少别当众打开画卷，不就行了？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太子裴昭乾。太子哥哥的箭术是父皇亲手教的，百步穿杨不敢说，十拿九稳绝没问题。

而且，从小到大，只要是她的要求，太子哥哥很少有不答应的。

她蹭到裴昭乾身边，期期艾艾地，把几年前在师父画上留下“墨宝”的光辉事迹说了一遍。

裴昭乾正在喝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噗”地一声轻笑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了掩。

他看着妹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哪里还忍心不答应。

“好了好了，帮你就是了。”

裴昭乾温柔地说道：“若是我射中了，画自然归你。若是旁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也会设法，不让你当众出丑。”

得到太子的承诺，裴昭宁心头大石落了一半。可五分之二的概率还是不够稳。最好再找一个。

找谁呢？

她的目光在大殿上逡巡。既要箭术好，又不能是那种死板或者不好说话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殿门附近，那个安静侍立的挺拔身影上。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过去。

“四王子，”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等下的射粉团，你可有兴趣参与？”

白澄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来找自己说话，疑惑看向她，摇了摇头。